投资 ABC
💡 欢迎来到《投资ABC》,这是一档由 有知有行 出品的播客节目。在这里,我们会和陈鹏博士一起,和你分享那些投资中绕不开的知识,我是 Amiee。
今天,我们想聊聊养老。我一直知道,养老是一件应该尽早准备的事,但却很难真的说服自己,去为它存下一笔钱。
我也试着搜索过,到底要存够多少钱,才能安心养老,但得到的答案往往是300万、500万,甚至更多。面对这些庞大的数字,好像我今天为养老存下的任何一笔钱,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而且,这是一场「现在付出、几十年后兑现」的交易。为养老储蓄带来的正反馈,要等到很远的未来才能感受到,但我眼下可以支配的钱,却会立刻肉眼可见地变少。
即便我下定决心为养老存钱,也会发现,这个看起来很直接的决定背后,其实还有一连串的决定。比如,我要不要开个人养老金账户?在哪里开?一年存多少?存下来的钱应该选储蓄、理财、保险,还是基金?买完以后,遇到上涨或下跌,我要不要调整?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我停下来想一想,再做一次决定。任何一个环节卡住,我都很容易往后拖延,心想:「这个事太复杂,算了,还是明天再想吧。」
直到前段时间,大卫翁老师和我说,他最近正好读了不少和养老有关的研究,也因此对这件事有了很多新的感触。
于是,我迫不及待地邀请他来节目做客。我很想知道,如果我们还无法想象退休后的生活,也暂时没有开始为养老储蓄,可以怎样更好地助推自己,迈出养老规划的第一步?
为养老做准备,和我们平时做投资,有哪些不同?如果做这样一项超长期的准备不能只靠意志力,又有哪些更加自动化的机制,可以帮助我们把这件事长期坚持下去?
希望可以给你带来一些启发,欢迎收听本期节目。
Amiee
再次欢迎大老师做客《投资ABC》。
大卫翁
又见面了。我还是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起朱楼宴宾客》的主播大卫翁。
陈鹏
大家应该很熟悉了。
Amiee
对,大老师也是我们的老朋友了。
这一次请大老师来,是因为有一个问题萦绕在我心里很久了:我应该怎么助推自己,更好地规划养老?
大老师上次在资产配置那期节目里提到,要先找到生活中的目标,再围绕这个目标去规划,这就是资产配置的第一步。那句话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我在想,我的中期目标可能还有很多变化,但短期和远期的目标,是可以更好地规划的。
可是一说到养老这个远期目标,我就发现,自己很难为它分配资金。作为一个很容易月月光、有很多兴趣、对世界有巨大好奇心的 ENFP,我总是没有办法把剩余的钱放进养老账户里。
来到有知有行之后,我也接触到了身边很多年轻的伙伴。大家都是把自己规划得很好的超级 J 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养老金账户,也能盘出来已经为养老做了多少储蓄。我特别羡慕,但也觉得自己迟迟很难开始。
而且,这可能不仅是年轻人才会遇到的问题。处在更成熟人生阶段的人,可能有更多人生责任和家庭责任。要怎么为养老做好储备,也是一个很值得聊的话题。
大卫翁
没错。正好最近我在翻译一本书,已经快收尾了。那本书里有很多关于美国人怎么做养老的内容,视角比较批判,讲的是金融机构没有为美国人的养老做好充分准备。
从这个话题延伸出去,我最近也看了不少资料。所以 Amiee 一说这个选题,我就觉得,我们可以更具体地展开聊一聊。
陈鹏
刚才 Amiee 说了,养老对很多年轻朋友来说,是一个很遥远的目标。有时候很难真正抓住它,总觉得离得很远、有点虚。
但实际上,除了短期的生活保证金以外,相对长期的投资目标里,第一个最重要的目标往往就是养老。我们以前做过调研,不同国家的个人投资人,排在第一位的目标基本都是养老。
大家会觉得,养老准备的时间很长。但也正因为时间长,年轻的时候反而是灵活度最大的阶段。你可以在灵活度最大的时候先采取一些行动,为将来打下基础。
Amiee
对,我觉得您刚才说的,正是我经常纠结的原因。理智上,我知道这件事真的很重要。
陈鹏
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怎么开始。
Amiee
之前我也和大老师聊过,他建议我,可以先想象一下退休后的生活,每天会怎么过。但我发现,这件事对我来说还是很难想象。
让我用现在的现金流,去给 55 岁或者 65 岁的 Amiee 存钱,我总觉得像是在给另一个人存钱。为什么要为了那么遥远的自己,牺牲现在真实的体验呢?
而且我的生活里,好像也一直没有出现一个足够明确的契机,推着我说:好,现在可以开始了。
大卫翁
其实对我来说,真正开始为养老做准备,也是很晚的事情。
在我刚工作的那些年,信息还没有这么通畅,也没有人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准备养老的钱。2008、2009 年的时候,基金定投才刚刚开始,更不要说养老投资了。
一直到最近几年,我真的准备要办退休了,才开始意识到,应该盘一盘自己现在的资产情况,看看以前积累的养老金、社保,到底是什么状态。
所以我之前会跟 Amiee 说,想象一下自己的退休生活很重要。不是说一定要把每天具体怎么过都想清楚,而是可以先想一想:你希望过一种更田园牧歌的生活,还是继续生活在城市里?你希望自己的兴趣爱好还能带来一些收入,还是完全放松下来、享受生活?
这些想象,会共同决定接下来要做哪些准备:是财务上的准备、身体上的准备,还是社会关系上的准备。如果只把它抽象成「养老」两个字,确实很难有具体的感觉。
我比较幸运的是,等我开始做准备时,已经能够想象自己接下来想要什么样的养老状态。可能是在日本的一个城市生活,自己还有一些内容创作的事情可以做,也能带来一点补充现金流;同时还会有一些旅行计划。
这些事情大概想清楚之后,我就知道,为了过这样的生活,每年可能需要准备多少现金流。
当然,我不是说一定要等到快退休了再去规划。就像刚才陈博士说的,二三十岁开始准备其实是最好的。只不过这个时候,与其对着「养老」两个字做一套很抽象的规划,不如尽量去想象一个更具体的未来。
如果暂时还想象不出来也没关系,后面我们还会聊一些更具体的方法,帮助大家先做起来。
陈鹏
我为退休储蓄的契机跟大老师不太一样,那时候我刚开始在美国工作的时候,有社保,还有 401(k)。
因为我们算是第一代移民,我那时刚刚结婚,基础比较薄弱,身边的亲戚朋友也不多,所以对风险的承受能力会弱一点。所以我就会比较早地想这些事情:退休以后要怎么办?我要存多少钱?
当时美国已经开始检讨 401(k) 里的一些问题,也推出了一些政策,尽量鼓励员工加入。很多企业,特别是金融企业,会告诉你:比如你存到工资的 10%,公司再补贴 5%。这样算下来,我等于免费拿到了 50% 的收益。
大卫翁
这是公司单独提供的福利吗?
陈鹏
对,每个公司不一样。
大卫翁
羡慕。
陈鹏
所以公司会用这些制度来激励你,至少存到一个平均水平。当时你说是被动也好、主动也好,我反正就是加入进去,开始存钱。
大卫翁
说白了,陈博士规划得特别早。虽然是公司在助推,但听起来,他从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就已经有一个账户在源源不断地存钱了。
Amiee
对,陈博士刚才也说,自己当时多少有一点「被动」地在规划养老。一方面是企业制度的助推;另一方面,作为第一代移民,肯定会有一些不安全感,希望能在这个地方扎根。所以您当时也没有对未来特别具象的想象,但还是就这样开始准备了。
陈鹏
因为那个时候说实话,我在美国连绿卡都没有,还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Amiee
这对我来说也很有启发,为了准备这期节目,我采访了一些我们公司已经为养老准备得很好的年轻人。
其中一个女孩和我分享,她开始准备养老金,是因为从小生活在一个煤炭很发达的城市。这座城市的命运,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她怎么看待这个世界。
她小时候,因为煤炭产业带来的机会,整个城市欣欣向荣,好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赚到很多钱。但后来煤炭行业出现拐点,这座城市的生命力好像突然被抽走了。
她的爸爸妈妈会感叹,「早知道年轻、好赚钱的时候多存一点,就不至于现在总觉得对未来的收入没有预期。」
这座城市的变化,让她从小就对不确定性有很强的感知。对她来说,这就是她开始准备养老的契机。但是我的生活里好像一直没有这样一个契机。但我好像一直在等,等自己的生活里也出现一个类似的契机。而且我以前总觉得,好像一定要出现一个足够强烈的信号,我才应该去为养老准备。但陈博士刚才讲的其实不是这样,就算没有那么强烈的信号,也没有一个特别具象的想象,早点开始做一些准备也很好。
陈鹏
是的,就算现在还没有非常清晰的想法,也没有关系。你可以先按照身边一个平均人的生活,做一个「基本模板」。
比如说,一个平均生活在北京,或者生活在其它城市的人,大概需要怎样准备?先有一个模板,之后再慢慢加入更符合自己情况的因素。
大卫翁
对,还有一点,就是先利用好现有的制度。国家给你的制度、企业给你的制度,可以先用起来。
Amiee
明白,刚才大老师提到了社保,这部分要不要先跟大家展开讲讲?我觉得对很多年轻人来说,包括我自己在来有知有行之前,对这部分的感知都没有那么强,但它其实已经是在为养老储备的一笔钱。
大卫翁
我觉得,社保制度应该是给年轻人的第一个助推。因为当你你进入一家愿意为员工缴纳五险一金的正规企业,其实就已经参与到社保体系里了。
我刚刚工作的时候,特别因为在深圳、在广东,很多人工作流动性很强,我也是一样。我第一份工作给我交了社保,但两年后,大概在 2005、2006 年左右,我出国读书,社保也就断了。而且因为大家的工作一直在换,当时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怎么把社保里的钱取出来?或者以后干脆不交了?
我当时先把账户封存了,等重新进入职场后,再做了转移。但我最初其实不是想转移,而是想把钱取出来。我看到过一些信息,说留学或者把户口迁出去,可能就能把这笔钱取出来。结果社保部门的工作人员告诉我,钱不能取,只能转移。所以我有一点半推半就,甚至是不太情愿地把它转移了过去。
现在回头看,那 24 个月的社保记录,相当于让我现在可以少交两年,就可能满足缴费年限,对我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但在当时,确实是制度替我做了这个决定。
所以我认为,社保是大家第一个应该盘点的东西。对大部分刚进入职场的年轻人来说,它很可能就是你手上第一笔被动积累起来的养老储备。
而且中国的社保制度和一些国家不太一样,任职单位缴纳的比例通常比个人高。一般来说,单位缴纳 16%,个人缴纳 8%。如果缴费基数是 1000 元,个人缴 80 元,单位会缴 160 元。现在查询很方便,在支付宝或者各地的小程序里都可以查,比如上海有「随申办」。
Amiee
北京有「京通」小程序。
大卫翁
对,你可以看到自己已经缴了多少个月,甚至还可以用计算器估算:如果按照现在的状态一直缴下去,退休以后大概能拿到多少养老金。
Amiee
其实为了准备这期节目,我特意去盘了一下,盘完之后,我还挺开心的。我以前知道社保里有一部分钱是在为养老做储备,但不知道有多少。
有知有行的「有行」板块里有一个养老金计算器,我就去算了一下。它会让你设置一些条件。比如我假设自己 55 岁退休,从现在到 45 岁,工资每年增长 2%,这是一个比较保守的平均增长率;从 45 岁到 55 岁,我仍然有一份工作,但收入不再增长。
按照这个模型算下来,哪怕我没有做额外准备,只靠社保,我的养老金替代率也大概有 29% 左右,也就是说,退休后的养老金,大概能覆盖现在生活水平的 29%。
这个数字虽然不高,但在我完全没有主动为养老做过规划的情况下,居然已经有了一些基础,我觉得还挺欣慰的。
陈鹏
是的,社保在制度设计上,是为广大普通人提供一个相对保守的底层保障。它考虑的是,一个公民在这里工作,未来要退休,那至少应该让他有一个最基本的收入,有衣服穿、有饭吃。社保通过全民化的保障体系来做这件事。
而且不只是中国,其它国家的体系也大致如此,通常会由国家财政来兜底,有些国家还会拿出一部分财政收入进行补贴。
Amiee
而且我理解社保现金流还有一些自己的特点,这些特点和养老的需求是很匹配的。
大卫翁
它是一条持续终身的现金流,只要你活一天,它就给你一天的钱,有点像保险公司的年金险。
但年金险通常比较贵,因为它承诺的是:不管你活多久,保险公司都要持续给你发钱。为了覆盖这种长寿风险,保险公司会把成千上万个投保人放进同一个风险池,用有人领得久、有人领得短的差异来分散风险。
但社保则是一项国家基础设施,并不是在和某一个具体的人做对赌。
陈鹏
是的,像 Amiee 刚才说的,这笔现金流会按月支付,一直持续到去世,这里面其实隐含着一份不用另外付费购买的保险,如果是去保险公司购买年金险,就需要额外付出保险成本。
大卫翁
另外还有两点我想补充。
第一,刚才 Amiee 算出的替代率是 30% 左右,她觉得还不错。但也有人听到后会觉得:30% 也太低了吧?我还要一直交到退休,最后居然只能替代现在收入的 30%,剩下的还得自己准备。
但我想说的是,在二三十岁的时候计算替代率,更多是一种心理上的参考。因为你在做情景假设时,要设置很多还不确定的参数:通胀率是多少、多少岁退休、未来工资怎么增长……这些现在都不知道。
所以替代率更应该在准备退休前的 5~10 年,再认真算一次。那个时候算出来的结果,会相对精确,也更适合拿来做补充规划。
比如那时算出来仍然只有 30%,而退休后的现金流目标是退休前收入的 70%,那剩下的 40%,就是未来 5~10 年里,可以真正通过投资组合去模拟和补足的部分。
如果到时候算出来已经有 50%~60%,那也会带来很强的心理安慰,因为离退休越近,对未来的估算就越可靠。所以什么时候计算替代率,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另外,现在很多大企业和体制内单位会有企业年金。比如最近,我的对象进入退休阶段后,也开始回头盘点企业年金。因为这里面涉及体制改革中「老人老办法、中人中办法」的一些规定,我对象通过和 AI 交流,发现自己可能有一笔制度中有规定、但一直被忽略的钱。
企业年金被认为是养老的第二支柱,这部分也很值得大家盘一盘。换工作时,一方面不要忘记上一家单位留下的权益;另一方面,也可以看看未来的单位有没有企业年金。
我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当时进入一家国有企业时,对方给了我所谓的年薪制,也就是直接告诉我一年的工资总额。但与此同时,ta 们也告诉我,我不能加入企业年金。
我当时接受了,因为那时对企业年金没有太多概念。如果现在重新选择,我可能会和 ta 们讨论:这符合国家规定吗?能不能因为我采用年薪制,就不让我加入企业年金?
毕竟这也是未来养老现金流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应该纳入考虑。
陈鹏
这一点我也很有体会。以前在晨星工作时,我们给很多美国投资人做退休规划,发现系统里有很多「孤儿账户」。
有的人换了工作,或者制度发生了变化,就把原来的账户忘了,账户一直放在那里,ta 们不知道该怎么管理,也没有再去激活。我们当时花了很大精力处理这类问题,系统里大概有接近 10% 的账户属于这种情况。
Amiee
也就是说,大约 10% 的人忘记自己还有这个账户?
陈鹏
对,ta 从来不操作,人也早就不在那家公司了。
大卫翁
真的会这样,如果一个人在职业生涯里换过三四份工作,很可能前面公司提供的福利,后来已经忘了,或者没有完整地带走。
陈鹏
是的,即使在美国这样体系相对完善的地方,也有这么多人会遗忘。所以这些权益,确实值得回头盘点一下。
Amiee
对,就像我之前盘过之后,发现自己已经有接近 30% 的养老金替代率,我会觉得挺安慰的,因为原来自己并不是从零开始。
但另一方面,我也会意识到,如果希望退休以后过上更满意的生活,还是需要在现有制度之外,再额外准备一部分。
可到了这一步,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以前经常在社交媒体上搜,到底要多少钱才能退休,看到的答案往往是 300 万、500 万,甚至更多。这些数字既模糊又特别大,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害怕。它让我很难知道,今天到底应该做什么,又该怎么思考「存多少钱才能安心养老」这件事。
大卫翁
我记得看过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C·默顿(Robert C. Merton)在 2014 年写的一篇文章,名字叫《退休规划的危机》。
默顿发现,传统养老金计划在设计和管理上的目标,是给参与者提供有保障的收入。所以当你问一名员工,ta 的养老金值多少钱时,他往往不会回答一个具体的资产数字,而是会说,大概相当于退休前工资的三分之二。
这其实就是刚才 Amiee 说的替代率。
但如果你说,自己要存够 300 万,或者存够某一个金额,它就变成了一个投资资产的价值。只要是资产价值,就会受到市场波动等很多因素影响,所以它并不是衡量养老金最合适的方式。
养老金真正的目标,是在养老过程中,为你提供一笔和支出相匹配的、定期到账的现金流。
我这次来之前还看了一篇很有意思的论文,是 2008 年发表在《美国经济评论》上的《为什么人们不为晚年消费投保?关于“年金投保不足之谜”的框架解释》。
论文中提到,虽然年金险比公共养老金贵一些,但在很多专家看来,它仍然是一种很有价值的产品,因为它能够提供终身现金流,在你去世之前,它会一直提供源源不断的收入。
但即使在保险行业已经非常发达的美国,人们购买年金险的意愿仍然不高,远远没有达到专家建议的比例。
这篇论文就去研究其中的原因。研究者让受访者做了一个思想实验:如果人们用一个偏向风险和回报的「投资框架」去评估年金,比如考虑它每年的预期收益率只有 2%~3%,那只有 21% 的受访者倾向于购买终身年金。
Amiee
因为这个收益率听起来实在有点寡淡。
大卫翁
对,你会觉得收益率不够高。
但如果换成一个「消费框架」,让大家考虑的是:未来每个月,都有一笔钱可以支持自己完成 30%~50% 的消费替代——再让他们在终身年金和储蓄账户之间选择,倾向于选择终身年金的受访者一下子变成了 72%。
Amiee
因为这个时候,大家意识到这不是一笔投资,而是一条保障生活的现金流来源。
大卫翁
没错,只是换了一个说法,大家的选择就发生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Amiee
大老师刚才讲的这个思想实验,我在厚望的公众号里也看到过一个案例分析。有一本书叫《老有所养》,里面表达了一个很相似的观点。
市面上有很多产品都说自己是养老资产,但这本书认为,真正意义上的养老资产,应该是一条有保障、可预测,而且能一直持续到生命结束的现金流。
所以,即使你有一个资产配置组合,或者有一些生息资产,也不一定能保证现金流一直持续到生命结束。
读完这本书后我才意识到,养老需要的现金流,和平时做投资时考虑的现金流,可能有不一样的特质。
陈鹏
这一点 Amiee 说得非常对,我们研究投资和养老时,经常会讨论什么是无风险资产、什么是无风险收益率。
在一般的投资场景里,短期债券,或者长期投资中的长期国债,可以被视为无风险收益率的基准,它们有自己的风险收益特征。
但在养老的场景里,所谓的无风险资产,并不是我买了一块钱的债券,而是我拥有一条不会中断的现金流。如果人在去世之前,资产就停止支付了,那不就是赵本山说的,「人还在,钱没了」吗?
所以在养老的语境里,无风险资产不是某一种具体资产,而是一条无风险现金流。
这种现金流在中国的养老体系里有哪些体现?第一个就是第一支柱,也就是社保,它在设计上就是让你退休以后可以一直领钱,直到去世,帮助大家覆盖最底层的风险。
此外,企业年金有时也有类似的选项,保险公司推出的一些产品也有这种特质。它们主要帮你管理三类风险。
第一是市场风险。不管市场怎么样,到了约定发钱的时间,账户里就会收到一笔钱;第二是长寿风险。不管活多久,这笔钱都会持续到账;第三是购买力下降的风险。有些制度,比如社保,还会根据通胀做一定调整。
这些特质共同构成了一条现金流,这才是养老语境里真正的无风险资产。
大卫翁
是的,我看完这篇文章后,一个很大的感悟是:考虑退休后到底需要多少钱时,真正应该想的不是要存够多少钱,而是退休后每个月想花多少钱。
先有了对消费现金流的规划,再倒推现在需要什么样的组合,才能提供这笔现金流。思考的起点应该是现金流,而不是存量资产,也不是某一个资产数字。
Amiee
那大老师当时是怎么想象自己每个月的现金流的?
如果让我现在去想,退休后的 Amiee 每个月需要怎样的现金流,我还是觉得很抽象。但和「我要存够 300 万、500 万」这样一个庞大、模糊、很多东西粘在一起的数字相比,现金流对我来说可能更有体感。
大卫翁
因为我一直有记账的习惯,从工作的第一年记到现在,所以我比较了解自己的消费模式是怎么变化的。比如现在,我有 30% 以上的支出花在旅游上。
Amiee
天呐,好奢侈。
大卫翁
其实我在吃饭、买衣服这些日常项目上的开销相对比较少。旅游有一个好处,它是一项比较有弹性的支出,如果收入不够,我可以缩减这部分,少花一点。
但有些刚性支出是很难缩减的。比如房租,无非是多一点还是少一点。
如果对自己过去的消费习惯比较了解,就可以更具体地去想象退休后的生活。当然,我不是说每个人都一定要记流水账,因为和很多人聊过之后,我发现真正有这个习惯的人并不多。
Amiee
而且确实挺繁琐的,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大卫翁
它需要一个极致的 J。不过其实一年复盘一次也可以,比如现在支付宝、微信已经帮你把支出归类好了,哪怕把账单导出来扔给 AI,也可以让它帮你算。
如果你不像我一样,把记账当作一种享受,那至少可以每年复盘一次。用现在的消费情况,估算退休之后大概是什么状态,然后再乘上一个系数。
为什么我们经常会说,退休后的收入替代率可以先按照 70% 来估算?我最近看过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的一篇工作论文,叫《退休消费之谜:面板数据中的实际支出变化》。
过去大家观察到一个现象:居民退休后的支出,往往比退休前少不少。但这篇论文认为,这个所谓的「谜」并不成立。通过大量数据可以发现,支出下降是可以用传统经济机制解释的。
比如,工作时的很多开销,退休后就不存在了。
陈鹏
我们那个时候上班,要穿西装、打领带、穿衬衣,每年都要买几套,因为每天都要穿,那退休以后,这些费用就不需要了。如果房子买得早,退休时按揭已经还完,住房支出也会降低。
大卫翁
就算没有买房,退休以后也不一定要住在城市中心。
Amiee
可以搬到云南去。
大卫翁
或者搬到离市中心稍远一点的地方。
Amiee
找一个性价比更高的地方。
大卫翁
对,还有一点,你可以观察一下现在很多父母辈的生活方式:等不需要工作以后,就可以用时间来换金钱。
比如从 A 地到 B 地,不一定要打车,可以坐地铁。对退休的人来说,时间没有工作时那么昂贵,很多消费也就能降下来。旅行也是一样,退休后可以提前很久做计划,但工作时很难规划半年以后的旅行。
Amiee
那就不用国庆出行,买三倍溢价的票了。
大卫翁
没错,这也很重要。
陈鹏
所以有了一些想法之后,可以重新检查自己的消费,很多东西其实很直观。比如我前两天帮我舅舅看了一下。他已经退休了,现在还在租房,而且成本比较高。我一看,他租在一个很好的学区,就问他:你儿子都 40 多岁了,根本不需要学区房了吧?
Amiee
那我能不能这样总结:一个离退休还有一段距离的人,可以先盘一下自己现在每个月的支出,看看哪些费用和工作直接相关,这些费用退休后可能会消失,或者可以调整。
然后以现在的支出为基础,先乘以大约 70% 的替代率。虽然没办法算得特别精确,但可以大概想象一下,在什么样的现金流水平下,自己能够过上比较满意的退休生活。
再以这个数字倒推,现在需要为未来的现金流做多少准备,不管是通过资产配置,还是其它投资方式。
大卫翁
对,从现金流的视角检查养老储备,大致可以分成几个部分。
第一是基础的公共养老金;第二是年金或者企业年金带来的现金流;第三是这几年比较受关注的生息资产。除此之外,才是一个资产配置组合。退休以后,可以定期卖出一部分资产,补充日常现金流。
养老的钱,是由这些不同部分共同构成的。用这样的方式思考,可能就不会那么焦虑,不会觉得必须先存够 500 万,才能考虑退休这件事。
Amiee
明白,这样拆开之后,养老储蓄就不再是一个让我畏惧的巨大数字。我们可以先看看社保、企业年金已经能提供多少现金流,再看剩下的部分应该怎么补。
但是说到额外储蓄,我还是有一点纠结。比如我现在希望自己每个月能有大约 5% 的储蓄率,这已经是我很努力之后,在存钱和生活之间找到的一个甜区了,而且有时候还不一定能做到。
如果还要在这 5% 之外,再拨出一部分钱给养老,我是不是还得从现在的生活里继续挤一挤,把储蓄率再往上抬?
大卫翁
这里我想先往后退一步,帮大家降低一点焦虑。
今天这期节目里,我会提到很多学术研究。因为不管是我还是陈博士,个人体感和亲身经验其实都很有限,所以我确实看了不少相关研究。
其中有一篇 2020 年发表的论文,叫《低退休储蓄能否被合理化?》,研究把时间偏好、死亡和健康风险、公共养老金等因素放进生命周期模型,发现对于一些低收入群体来说,不进行额外的退休储蓄,可能是理性的。
如果现在收入还不高,或者确实没有余力做额外储蓄,更应该先考虑怎么改善收入,而不是逼着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为养老存下一笔钱。
因为这时很容易陷入一个误区:一方面强行为养老存钱,另一方面日常支出已经超过收入,只能再去借钱,背上利率更高的债务。
这里不一定是高利贷,也可能是短期信用卡贷款,甚至亲友之间的债务。它们隐含的成本可能很高,这样做反而得不偿失。
而且,如果收入还不高,或者正处在职业生涯的早期,更重要、更划算的事情,可能是继续投入自己的人力资本。
Amiee
你这样讲,我觉得很安慰。因为我上个月终于存下了 1000 块钱,本来想放进个人养老金账户,但又觉得这件事离自己实在太遥远,而且只投 1000 块好像也没什么用。后来,我就拿这笔钱买了 15 节芭蕾舞课。
大卫翁
这也是在投资你的身体,我们后面会聊到,身体同样是养老储备的一部分。
所以某种程度上,养老储蓄一定是在你先把现在的生活过得相对比较好之后,再去考虑的。之所以可以这样做,是因为前面提到的国家制度,已经在为你做一部分兜底。
如果连社保都没有交,那第一件事可能是考虑是否先把社保交起来。但如果你在一家公司工作,像 Amiee 一样,已经由公司缴纳了五险一金,那你现在的生活状态也非常重要。
但你会觉得我们刚才讲的这一点,和节目最开始讨论的内容会不会有矛盾?我们前面一直说,退休现金流要提前规划;现在又说,如果足够年轻,或者收入不够高,就应该优先照顾当前的生活。
Amiee
我觉得矛盾不在于用现金流的方式思考退休生活。我真正的疑问是,我也知道年轻时应该多投资自己的人力资本,而且我是一个在这方面毫不犹豫的人。出去旅行、上舞蹈课、上普拉提课,我都很舍得。
但我会担心,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等我更成熟一点,还要继续这样吗?是不是应该给自己设置一个节点,到了某个时间,就要开始认真为养老储蓄?
而且我也知道,越早准备越好。准备得越早,这笔钱在市场里为我工作的时间越长,我的灵活度也越高。
大卫翁
没错,接下来我想分享另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叫《明天多存点钱:运用行为经济学提高员工储蓄率》。
陈鹏
这是理查德·塞勒(Richard Thaler)和什洛莫·贝纳茨(Shlomo Benartzi)提出的研究。塞勒当时还是我们公司的顾问,这项方案也是在我们的工作过程中提出来的。
那时我们给很多美国投资人提供退休金建议,发现一个现象。公司会告诉员工:你存到工资的 10%,公司再补贴 5%。于是,大部分人存到 10% 就不再增加了。
但计算之后会发现,对很多人来说,10% 其实不够。美国也有很多月光族,先消费再存钱,消费完以后,储蓄率就不够了,那要怎么办?我把背景铺垫一下,接下来让大老师展开讲讲。
Amiee
展开讲讲这篇论文。
大卫翁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渊源,历史突然离我们很近了。
Amiee
一下子感觉就在身边。
大卫翁
是的,这篇论文讲的方法其实很简单:让员工提前承诺,把未来加薪的一部分用来增加退休缴费。
我不要求你现在就从收入里拿出一部分来准备退休,但你要先做出承诺:以后不管是跳槽,还是在原公司涨薪,都把新增收入的一部分转进退休账户。
Amiee
但它是强制储蓄吗?
大卫翁
它是一种承诺,承诺以后,就会自动执行。
Amiee
也就是会自动从账户里扣走。
大卫翁
对,参与这项计划的人,在 40 个月里,平均储蓄率从 3.5% 上升到了 13.6%,我觉得这个行为经济学和心理机制产生的作用。
我不是让你现在就从手上的收入里拿出一部分,而是让你先承诺:如果未来收入增加,就从新增收入里拿一部分出来。
陈鹏
就像 Amiee 刚才说的,她已经报名了芭蕾舞课,但退休金还没存,所以会纠结,要不要把芭蕾舞课退掉,把钱拿去存退休金。
这意味着要牺牲一部分现在的满足感,大多数人都不愿意这样做。
但塞勒和贝纳茨想到的办法是,你不需要牺牲现在,也能把退休金存起来。比如明年涨薪 5%,就拿出其中的 2% 放进退休账户。这样不会影响现在的生活节奏,你该怎么花钱还是怎么花钱,也不需要立刻调整生活。
Amiee
但是这篇论文的结论和我们现在的状态匹配吗?
我身边很多人会觉得,第一,对收入增长没有什么预期,现在有一份工作就已经很好了;第二,就算我承诺把未来涨薪的一部分投入养老,做这个承诺时还是需要动用意志力。我没有信心保证,收入提高以后,自己的欲望和生活方式不会跟着膨胀。可能现在我上的是 150 块钱一小时的芭蕾舞课,以后收入增加了,我就想请私教,上 500 块钱一小时的课。
所以我不知道,这篇论文的结论和我们现在的生活之间,是不是还有一些差距。
大卫翁
这篇论文给我最大的启发,第一是自动执行。做出承诺之后,系统会自动扣款,这和定投其实是一个概念。
你现在上 150 块钱一小时的芭蕾舞课,未来可能想上 500 块钱一小时的课,人的欲望很难完全压住。
但如果有一套机制,能在加薪或者转换工作之后,自动把一部分新增收入拿出来储蓄,它就可能成为养老金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那在现实制度中,怎么执行?比如基础养老金,就是按照工资的一定比例扣缴。工资是 1 万元,就按照相应比例缴纳;工资涨到 1.5 万元,缴费金额也会跟着提高。当然,它有上限。
自动执行的制度非常重要,它能让普通人在没有明显感觉的情况下,逐渐增加退休储蓄,所以要尽可能加入一些能够自动执行的机制。
Amiee
比如涨工资之后,我可以设置自动定投,按照这个方法,把一部分新增收入自动投出去。
大卫翁
是的,人最怕什么?最怕不停地做决定。
Amiee
大脑带宽很容易被消耗掉。
大卫翁
对,一旦需要做决定,每次问自己「做还是不做」,就会有一定概率选择不做。但如果一件事不需要反复决定,而是自动执行,可能就这样一直做下去了。
就像我前面举的例子。如果当时可以选择把养老金取出来,而不是转移,我可能就取了,还能买台电脑。但因为制度不允许取出,而是自动完成转移,我就被迫为长期做了打算。这一点非常重要。
另外,像 Amiee 说的,现在不能假设未来一定会加薪。
Amiee
或者说对收入增长的预期会比较低,做规划时,我不会很大胆地假设自己的人力资本会快速释放、收入会快速增长。
大卫翁
是的,但在未来 5 年、10 年,甚至 20 年的职业生涯里,还是可能出现各种机会,比如换工作,或者获得一笔副业收入。
它不一定来自工资,也可能是做自媒体赚到的钱,或者在闲鱼、多抓鱼上卖闲置物品得到的收入,这些都属于广义上的新增收入。
那么当你有额外收入的时候,能不能从工资之外的这些收入里,拿出一部分来储蓄?因为多出来的几千块钱,如果不专门留下来,可能很快就飘散着花掉了:吃一顿好的,出去玩一趟,就没了。
但这笔钱原本也不在现有工资里,把其中一部分存下来,不会打乱现在的生活节奏。可以提前和自己签一份承诺书:只要获得额外收入,就拿出一部分用于长期储蓄。
这解决的正是节目最开始的问题:我真的很难从现在的收入里拿出一笔钱,为 30 年后的自己做打算。至少从学术研究来看,就算不要求现在的自己立刻多存钱,也可以采用 Save More Tomorrow——明天多存一点。
但要明确告诉自己,明天为什么会多存?因为一旦有了新的收入来源,就会自动从中拿出一部分,放进储蓄账户。
陈鹏
是的,更好的方式,是像大老师说的,建立一套自动执行的体系。新增收入到账时,系统直接帮你划走,就不需要临时纠结:多出来的几千块钱,我到底要怎么处理?
Amiee
刚才说的「明天多存一点」,本质上是重新分配资金,为养老做准备,同时又不打乱现在的生活节奏。把额外收入的一部分投入养老账户,我的心理负担可能会小很多。
但紧接着,又会出现一个更复杂的问题:我确实存下了一笔钱,可真正开始投资时,市面上的选择太多了。
我应该投一个养老组合,还是买一只基金?什么标的适合我?市场出现波动以后,我要不要动态调整?这些事情都需要自己决定。
我采访过公司里另一个年轻伙伴,ta 是一个做事非常井井有条的人。我问 ta ,为养老存下的钱是怎么投的?ta 说,自己每个月用很小的金额定投沪深 300。
我问,为什么是沪深 300,而不是一个组合?ta 说,首先,组合太复杂了,不明白组合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沪深 300 代表中国经济,这个 ta 能理解。
第二,ta 不希望有人管理这个组合。我问,为什么?有人提供专业管理,不是很好吗?
ta 说,万一管理组合的人变了,可能原本信任基金经理 A,后来换成了基金经理 B,而且这可是我的养老钱,基金经理要是能力不行,把我的养老钱亏了怎么办?
所以 ta 希望这个工具绝对被动、绝对简单,而且是自己能够看懂的。每个月由自己操作、自己投入就好。
这也是我们选择投资标的时会有的纠结:不知道应该投什么,也不知道应该找谁来管理。哪怕钱已经存下来了,我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规划。
大卫翁
我觉得你的这位同事,首先遵循了一个很明智的原则,就是最小化原则。
尽可能减少思考,不去做太多复杂的决定。因为只要决策变多,中间就会产生磨损,也会增加做错的可能。
我们暂且不讨论沪深 300 是不是最佳标的,但宽基指数能够代表一个经济体的发展情况,确实可以成为退休投资的一种相对简单的选择。
Amiee
这里不是在建议大家一定要投沪深 300。
大卫翁
对,不一定非要是沪深 300,像我更喜欢恒生指数,因为如果把时间拉长,香港市场同样提供过不错的回报。
陈鹏
是的它是不是最优的?不一定。但可以看到,这位同事有几个大的方向是对的。
第一,它是被动宽基,是一个非常分散的组合。第二,它是 ETF,费率比较低,长期下来,低费率对复利的作用就会体现出来。第三,这位同事还比较年轻,投资期限很长,还有很多人力资本没有转化成金融资本,所以风险承受能力相对更强,比较适合偏股的组合。
大卫翁
适合投资权益类资产。
陈鹏
对,所以从几个基本方向来看,ta 的选择大致是合理的。
大卫翁
如果想再往前优化一点,可以看看现在国内正在发展的目标日期基金。
打开个人养老金账户,或者普通的公募基金账户,可能会看到一些以年份命名的基金,比如 2040、2050。
这些年份的意思是,假设你到 2040 年或者 2050 年,需要开始使用这笔钱,基金就以这个时间作为退休或提取资金的期限,动态调整权益、债券和货币基金等资产的比例。
最基本的原则是,离目标日期越远,权益仓位可以更多;越接近目标日期,权益比例会逐渐降低,固收比例会逐渐提高。
Amiee
就是把风险慢慢降下来。
大卫翁
对,降低波动,让风险调整后的收益尽量保持平稳。
它最大的好处,就是把人的思考降到最少。自己配置组合时,可能会纠结要多少沪深 300、多少债券基金。虽然我们一直在讲资产配置,但对很多人来说,实际操作还是太复杂了。
但如果我只知道自己想在 2050 年退休,就可以找一家认为可靠的资产管理机构,买它对应的目标日期基金,之后由基金帮我自动管理。
陈鹏
是的,这类产品最早也是为了美国养老金投资设计的。它希望在低成本的前提下,抓住少数几个关键变量,按照一个平均投资人的需求,提供相对合理的投资建议和动态调整。
它对每个人来说是不是最优方案?不是。但就像我们经常说的,它可能打不了 100 分,却能以很低的成本打到 70 分,那就可以先拿来「打底」。
大卫翁
而且,越定制、越贴近个人情况的方案,往往越贵。
如果找投资顾问,针对个人情况设计完整方案,显然需要付出费用。即使不找别人,完全由自己量身定制,也要投入自己的时间、精力和决策成本,这些都要考虑进去。
Amiee
明白,刚才我们说,养老现金流需要具备一些特点,目标日期基金和这些特点的匹配度有多高?
大卫翁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目标日期基金更多还是从资产角度考虑,而不是从现金流角度考虑,因为它本身不是一种分红型产品。
我了解到,现在有一些产品也开始做新的设计:目标日期基金到期以后,会自动转成按月分红的基金,继续提供现金流。
陈鹏
是的,海外也经历了类似的发展过程。目标日期基金最初主要面向比较年轻的投资人,帮助 ta 们解决怎么投资、怎么获得相对合理的收益,以及怎么调整风险的问题。
未来,随着更多使用者接近或进入退休阶段,产品也会继续发展,想办法把已经存下或赚到的钱,在退休后转化成现金流。
Amiee
那我能不能这样理解:现在的目标日期基金,主要是希望把储蓄投入基金,从投资角度尽量积累一笔相对可观的资产,同时随着年龄增长,逐渐调整风险?
大卫翁
没错,但很重要的一点是,它并不以收益最大化为目标。
为什么要设一个目标日期?是为了到了那个时间点,手里的基金资产能相对稳定。比如一只 2040 年到期的基金,万一 2038、2039 年出现大熊市怎么办?如果持有的是纯权益基金,前面好不容易积累的一大笔钱,可能在最后两年突然下跌 50%。
但目标日期基金到了那个阶段,权益资产的比例可能只剩 10%~20%,即使遇到大的市场周期,基金整体受到的影响也不会那么大,这就是它最核心的理念。
陈鹏
大老师刚才讲的这一点,我一定要强调一下。在人生中,最怕风险的阶段,恰恰是退休的那个时间点。
Amiee
也就是风险最集中的时候。
陈鹏
对,市场还是同一个市场,但叠加了生命周期以后,每个人在退休时的风险承受能力往往是最低的,也是最脆弱的。
所以目标日期基金会自然地降低整体组合的风险,它把市场本身的风险收益特征,和不同年龄阶段投资人的需求、风险承受能力结合起来进行设计。
Amiee
明白,我们刚才聊了很多财务上的准备,比如怎么存钱、怎么投资。但我记得大老师和陈博士以前都说过,最好把人力资本和钱放在一起考虑。
大老师刚才说,去上芭蕾舞课,可能也是在为健康的身体做养老储备。这句话让我特别安慰。除了钱以外,还有哪些方面值得提前准备?两位老师有没有一些经验可以分享?
大卫翁
说到养老储备,对我这个年龄的中年人来说,大家最近经常讲一句话:「中年人最重要的存款是肌肉。」这句话突然流行起来。
我很庆幸,自己从 30 岁开始养成了每天运动的习惯。健身也好、跑步也好,肌肉储量还不错,这可能是我最宝贵的一笔存款。
为什么它很重要?因为年纪大了以后,一笔很可能出现的大额支出就是医疗。
比如我外婆,骨折之前还是一个活蹦乱跳的老太太;骨折以后,就变成了需要长期卧床的老人。
所以我们几个朋友讨论这件事时会开玩笑:什么是最好的养老储蓄?也许就是每周保持 150~300 分钟的中等强度有氧运动,这是世界卫生组织(WHO)指南给出的建议。
300 分钟是上限,相当于每周五次、每次一小时。下限是 150 分钟,也就是每周五次、每次 30 分钟。不一定要跑马拉松,慢跑、普拉提或者其它中等强度的运动都可以。
无论如何,健康储备也是养老储备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Amiee
对,健康真的很重要。我最近也开始养生了,会要求自己早睡早起,睡觉前尽量不看蓝光。
刚才大老师提到,外婆骨折后,从一个很有活力的老人,变成了需要长期卧床照护的状态。这里除了医疗开支,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是长期护理。
我印象中,我们国家正在推进一种经常被叫作「第六险」的长期护理保险。
大卫翁
其实中国现在已经不只是前期试点了。2026 年 3 月,应该已经进入全面建制阶段,接下来要用 3 年左右时间,基本建立一套适应国情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
这套制度是为了帮助有长期护理需求的人。不是等到需要照护时才开始交钱、寻找机构,而是在年轻时先缴纳一定费用,真正需要时就能获得相应服务。当然,这背后还需要建立完整的产业链。
陈鹏
我讲一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制度。
刚退休时,大多数人还很健康,是生机勃勃的老年人。工作相关支出会减少,旅游可能增加一些,但医疗支出往往还没有那么高,整体消费甚至会下降。
但随着年龄增长,支出会沿着一条缓慢的曲线变化。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医疗和照护支出可能剧烈上升。
这一段也是风险最大的阶段,因为你不知道自己需要几个月的长期照护,还是需要几年,它对财务的压力非常大,而且充满不确定性。
护理保险就是为了减轻这种不确定性带来的财务压力。
直到我们这一代,父母现在都已经 80 多岁,很多家庭仍然主要依靠儿女承担养老和照护责任。条件好一点的,可以请阿姨,但负担仍然不小。
所以我们今天谈养老,这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我们都希望自己有一段不错的工作人生,也有一段不错的退休生活,但不希望在生命最后几年,给家人和亲友造成特别大的负担。
大卫翁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我外婆现在的退休工资,基本全部用来支付住家保姆的费用。她已经 100 岁了。说实话,她最后这些年的生活质量也比较有限,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人 24 小时照顾。
这就相当于,她的现金流几乎全部转给了照护者,其它开支则由子女和过去的积蓄承担。人到了最后,可能就会进入这样的阶段。
我和父母一起规划时,也讨论了社会关系方面的储备,最后一起选定了一家相对比较好的养老机构。我找养老机构有一个要求:它不能只是单纯的照护机构,不能把老人放在一个房间里,就没有其它生活和社交了。
现在国内慢慢出现了一些新的养老机构,会给老人提供社交场所,甚至把老年大学等活动也放在机构里。
Amiee
也就是说,人还处在生活的状态,而不是一直处在被护理的状态。
大卫翁
对,但还要考虑再往后的阶段。就像陈博士刚才说的,到了某个阶段,密集的照护还是会介入。不管愿不愿意,身体的衰老是无法抵挡的。
这时就需要从社会关系的储备,无缝转向照护的储备。这也是未来规划现金流时很重要的一部分,尤其对考虑单身养老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Amiee
明白,长期护理保险作为「第六险」,会像五险一金一样自动缴费吗?还是说,我们要额外为它储蓄?
大卫翁
我理解现在应该会有一笔小额缴费,在日本也是类似的机制。但真正使用长期护理服务时,保险通常不会承担全部费用。
陈鹏
对,基本上是不够覆盖全部支出的。
大卫翁
还需要自己承担一部分。在日本,自付比例大约是 10%~30%,剩下的由长期护理保险支付。国内未来可能也会采用类似方式。
Amiee
明白,就是说如果已经规划了基本养老,还有余力,希望未来能得到更好的长期照护,是不是可以再为这部分建立一个单独的心理账户,额外准备一笔钱?
大卫翁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养老生活可以分成不同阶段。
刚退休的 10 年甚至 20 年,很多人还是生机勃勃的老年人,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这个阶段的现金流,更多和日常生活有关。
到了生命最后阶段,现金流需求会更多地转向长期照护。但进入那个阶段以后,前一阶段用于旅游等活动的支出,可能会越来越少,甚至消失。
所以它更像是现金流用途的切换,不一定意味着需要在原有生活费之外,再叠加一笔同样规模的支出。
国家的长期护理保险,或者个人购买的相关保险,都是为了防止最后阶段的现金流需求远远超过前一阶段。通过保险做调节,可以尽量让整个养老过程中的现金流保持稳定。
Amiee
明白,这是一个可以参考的因素。
那节目最后,要不要请两位老师帮大家总结一下?
今天这场对话,一方面缓解了我心里的很多焦虑;另一方面,我觉得有一点很有启发:一套完美的、既匹配目标和风险承受能力,又符合所有个性化需求的养老系统,很难「空降」。它更可能从一个很小的点开始,慢慢发展出来。
如果最后要给大家一个行动建议:第一步可以怎么做,才能更好地推动自己开始为养老准备?
大卫翁
我把今天聊的内容,简单总结成一套行动计划。
第一步,先知道自己已经拥有哪些权益:查一次基本养老金和社保记录,也盘点企业年金以及其它养老账户。先做一个大概的摸底,这是资产配置和养老规划的基础。
第二步,有了这些记录以后,大概会知道现在的养老金替代率。接下来可以想象一下,至少在刚退休的第一个阶段,自己希望过什么样的生活,不要只用「养老」「退休」这样抽象的词去概括它。
Amiee
也不要只用一个巨大的金额把它模糊掉。
大卫翁
对,可以想象自己希望生活在哪座城市、每天做些什么,以怎样的方式生活。有了这样的画面,才能大概知道自己需要怎样的现金流。
第三步,是先保证当下生活的可持续性。如果现在收入还不够高,或者还有很多人力资本需要投入,应该优先满足这些需要。
在已经参与国家基本养老制度的前提下,有余力以后,再开始规划长期养老储蓄。千万不要一边强制储蓄,一边又背上成本更高的债务。
第四步,可以建立一个小机制,研究里说的是,涨薪后拿出一部分新增收入。但现在很多人对未来涨薪的预期比较低。
即使如此,还是可以建立属于自己的机制。不管是副业收入,还是偶然获得的一笔钱,都可以自动留出一个自己能够承受的金额,作为长期养老储蓄。
这笔储蓄可以放进指数基金,也可以放进目标日期基金,具体选择取决于自己的投资能力和相关知识。
第五步,也是更重要的一步,是定期复盘。人在不同人生阶段,对养老的想法会发生变化。现在是这样想,五年以后可能结婚了、生孩子了,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情况。
当生活状态发生实质性改变时,应该重新复盘和演算,很多人会忽略这一步,但我觉得它非常关键。像我自己,人生里发生过好几次重大转折,但前几次都没有及时做好复盘。
最后,还要在积累财务资源的同时,同步积累非金融资源。比如通过功能性运动保持肌肉含量,为健康做准备;也要为未来可能出现的长期照护做准备。
对我来说,和父母一起定下一家养老机构之后,我们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因为 ta 们也不能指望,等自己年纪大了以后,独生子女还能承担全部日常照顾,这件事真的很难。
我的外婆现在 101 岁,依靠的是一群 70 多岁的老人照顾她,这件事在我们这一代看来,已经很难想象。所以,提前规划人生最后一个阶段可能处在什么状态,也是非常重要的。这些非金融资源,同样需要提前积累。
经过这几个步骤以后,如果要给出一个统一的建议,我觉得养老最核心的难点,不只是时间太长、目标太遥远,而是整个过程中需要做的决定太多了。
一定要尽量减少这些决定,通过自动执行的方式,或者利用国家和企业提供的制度,帮助自己完成一部分养老准备。
等到有一天真的有了余力,再回头看时,可能会发现:原来这些自动运行的事情,已经替自己做了一部分准备,并不是毫无基础。
这个时候再做更细致的规划,就会有据可循,而不是说一定要在一开始、在 20 岁的时候,就拥有一套非常详细的方案。那很难做到,我自己也没有做到。
这就是我的总结。
陈鹏
大老师总结得太完整了,我只补充一句。
年轻的朋友,在灵活度最大的时候先行动起来,这些行动会潜移默化地为未来打下基础。
随着年龄增长,对退休生活的想象会越来越清晰,最初可能使用的是一个比较普适的组合,之后可以根据个人偏好,逐渐做得更个性化。
先搭一个骨架,再慢慢把其它部分填起来、不断调整。这也是我们当时为美国退休金市场设计整套管理系统时的核心逻辑。
Amiee
对,我记得许仲翔博士以前来节目时说过,很多投资人希望先制定一套完美的计划,于是就可以永远不去执行,因为计划永远不可能完美。
这也是我以前常犯的一个毛病,我总希望先拥有一套完整的养老体系,然后让它自动为我运行。但一套完全匹配自己的体系,很难凭空出现。
所以,先潦草地开始,好像也挺不错的。
陈鹏
没错。
Amiee
好,感谢大老师做客《投资 ABC》。
大卫翁
谢谢邀请,谢谢大家。
陈鹏
谢谢大家。
Amiee
录完这期节目之后,我觉得规划养老这件事,好像没有那么难了。
以前我总是把「开始」想得特别重。好像一定要等到一个足够特别的契机,也要把退休以后想过怎样的生活、到底需要多少钱,以及怎样搭建一套完美的资产配置组合,全部想清楚,才觉得自己可以认真规划养老。
但和大老师、陈博士聊完以后,我发现,第一步的意义也许不在于一次性把所有事情都做对。
一个计划只有真正落到生活里,我才会知道,它和自己现在的人生状态是不是匹配、究竟合不合拍。
所以现在,我更愿意先做一个有些粗糙、但可以运行的最小化版本。它可以简单,也可以留有空白。先让它运转起来,再根据生活中的真实反馈慢慢调整。
如果未来我真的拥有了一套符合自己个性化需求的养老系统,它也许就是从这样一个粗糙的轮廓里,一点一点完善出来的。
感谢你听到这里,我们下期节目再见。
🧮 养老金计算器
我们在考虑养老时,难倒大家的第一个问题,往往都是,我不知道该为养老准备多少钱。有知有行的养老金计算器,可以帮我们盘点已经积累的养老金,估算法定退休、提前退休和延迟退休三种方案,测算为了实现自己满意的养老目标,还需要多少储蓄,并生成一份可以持续跟踪的养老计划。
前往有知有行 App,点击「有行」,找到「养老金计算器」,就可以体验了。
最近,全国各省市统计部门陆续公布了 2025 年的社平工资数据,这个数字会影响 2026 年的社保缴费基数,也会进一步影响我们退休后能领到多少养老金。
如果你以前已经使用养老金计算器测算过,也推荐近期再更新一次数据,让结果更准确,也更清楚地了解自己目前的养老准备进度。
如果你正在规划养老,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也欢迎你通过扫描下图中的二维码,加入有知有行组织的养老主题社群。
在群里,我们会和你一起解决使用「养老金计算器」时遇到的问题,协助你先把养老这笔账理清楚。

大卫翁:《起朱楼宴宾客》主播、《资产配置行动指南》作者,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访问学者,逾二十年金融行业工作经验,前头部中资投行董事总经理,资产配置学派坚决拥护者。
陈鹏博士:曾担任晨星全球资产管理部总裁,管理过上千亿美元的资产;也曾是德明信基金的亚太区首席执行官。
制作| 有知有行
嘉宾|大卫翁、陈鹏博士
主持| Amiee
声音设计| 甜食
感谢瑾宝、钊蓬、周一,以及志愿者步枫、饭粒、小马、小洲对本期节目的协助。
本文所载内容仅供参考,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市场有风险,投资需谨慎,投资者应独立作出判断。本文所涉基金及/或基金投顾组合相关数据来源于基金销售机构及/或基金投顾机构公开披露信息。有知有行提示您,基金及基金投顾组合的过往业绩不预示其未来表现,为其他客户创造的收益并不构成业绩表现的保证。详见《免责声明》。如转载引用,请遵守《转载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