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 ABC

E62 从互联网泡沫到 AI 淘金热,我们该如何参与一场技术革命?

  • 8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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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迎来到《投资ABC》,这是一档由 有知有行 出品的播客节目。在这里,我们会和陈鹏博士一起,和你分享那些投资中绕不开的知识,我是 Amiee。

今年以来,只要谈到投资,似乎总绕不开 AI、AI 产业链,以及那个若有若无的泡沫。

我的信息流中,也充斥着不断反转的故事。

前 OpenAI 研究员 Leopold 靠重仓 AI 产业链创造收益神话,但一次市场回调却让杠杆吞掉了他大半收益。

6 月,社交媒体上流传着一位韩国女孩的自述:她靠股市赚到相当于五年的薪水,迎来了成年后最好的夏天;但到了 7 月,韩国股市的新闻关键词已变成「接连熔断」。

这些反转也让我陷入矛盾:既怕错过这场技术革命,又怕为一个被讲得太好、卖得太贵的故事买单。

陈博士却显得格外从容。他并不急于判断 AI 究竟是不是泡沫,只提出了一个朴素的问题:这些公司的业绩,撑得起现在的价格吗?

这让我想起一个关于价格与价值的经典比喻:价值像牵着绳子的主人,价格像一条四处奔跑的狗。它有时冲在前面,有时落在后面,但无论跑出多远,最终还是会回到主人身边。

对我而言,这更像是投资书中反复出现的、正确却有些抽象的道理;但对本期节目的嘉宾 Jason 许仲翔博士来说,却是一段切身体会。

二十多年前,Jason 刚进入投资行业,就赶上了互联网泡沫。他眼看着一家家公司起朱楼、宴宾客,也眼看着泡沫破裂后,它们的市值迅速缩水。

这段经历让 Jason 开始思考:当情绪把价格推得离价值越来越远,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成为投资的锚?

于是,他把目光转向营收、利润和分红——这些变化更慢,也更能反映企业经营状况的基本面数据。这套研究,后来成为了基本面指数的重要起点。

二十多年后,AI 行情让相似的问题回到我们面前:当一场真实的技术革命遇上大量资金与强烈欲望,作为个人投资者,我们该怎么做?

当然,互联网泡沫破裂是价格与价值偏离到极端时的样子。更多时候,市场只是短暂地起了一阵风,比如某个行业突然变得热门,资金与注意力随之涌入。 当风吹起来的时候,我们又能依靠什么作出自己的投资选择?欢迎收听本期节目。

Amiee

Jason 要不要先跟大家打个招呼?

Jason

大家好,我是 Jason 许仲翔。大家对我的印象,可能就是那个「小留学生」:我 10 岁时从台湾去了美国加州。那时候当地的华人很少,一所学校里可能只有一两个华人学生。

不过,这也有一个好处。当时华人学生的数学基础普遍比较好,我在台湾小学四年级学到的数学,到了美国几乎一直可以用到高中。

后来,我本科读的是物理,主要是因为科幻小说看得太多了,对时空穿越、黑洞这些东西特别着迷。真正开始学物理以后才发现:哎呀,物理跟科幻小说完全不是一回事。

Amiee

因为太学术吗?

Jason

其实,本科物理要学很多基本功。就像你想成为武林高手,结果前十年每天都在挑水、搬砖、扎马步,感觉有些无聊。

后来也是机缘巧合,我们学校当时有一个实验经济学实验室。你可以进去参加各种经济学的市场游戏,实验室会给你钱,玩得越好,拿到的钱就越多。

Amiee

有点像大富翁?

Jason

对,有点像,我当时参加了各种各样的游戏,几乎就靠这个赚钱过日子。

后来,实验室的人对我说:「你不能再参加了。你已经玩过太多次,不符合我们收集数据的要求。要不你来帮忙运行实验吧?」

从那段经历开始,我逐渐理解了市场是如何运作的,也接触到了一些底层的经济学问题,比如金融市场与实体经济究竟是如何连接的。

所以后来读研究生和博士时,我研究的都是金融市场和宏观经济,最后在 UCLA(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 拿到了 PhD。博士毕业后,我进入加州大学体系,在商学院做了一段时间教授。后来,我遇到了自己的导师,也是之后的商业伙伴 Robert Arnott(罗伯特·阿诺特)。

当时他其实已经退休了,但他退休以后大概有些「寂寞难耐」,又想创业,于是找到了我。我负责把学校里的许多量化学术研究转化为产品,他则非常擅长市场和商业。后来,我们一起成立了 Research Affiliates,也就是锐联在美国的公司。

我们的第一个大客户是太平洋投资管理公司 PIMCO,我们帮助 PIMCO 做大类资产配置,相关业务的规模最高达到 700 多亿美元。

后来,我又开发了 Smart Beta,把学术界的行为经济学、因子分析和机器学习等方法转化为投资产品。这算是美国比较早期从学术研究发展出来的一类量化产品。

Amiee

好,那我们要不要从您 7 月 29 日在领英上发表的那篇关于 AI 泡沫的文章聊起?

Jason

好,过去一两年,不只是美国的投资人和理财师,我来中国也经常有人问我:「AI 是不是一个泡沫?」

大家觉得 AI 涨得太猛,甚至已经涨到让人害怕了。这有点像 20 世纪 90 年代末、2000 年前后。当时大家已经不看市盈率了,本益比甚至被调侃成了「本梦比」。

互联网泡沫期间美国主要股票指数走势,其中纳斯达克100指数波动最为剧烈

图表来源:《A Tale of Three Crises in the Past Two Decades: How Has the Nasdaq-100 Evolved?》

Amiee

也就是互联网泡沫的时候。

Jason

对,大家会问,现在的 AI 是不是也进入了当时那种疯狂的状态:不再看基本面,只看故事和一个伟大的未来,认为这是属于一代人的巨大财富机会。

所以我写那篇文章,也是想帮助大家回顾互联网泡沫。陈大哥和我算是亲历过那段历史的「老头子」,我们刚进入这个行业时,对那段经历还有很深的印象。但是对年轻一代的基金管理人和投资人来说,ta 们没有经历过那个时期。

Amiee

对那段历史没有记忆。

Jason

所以我想帮大家简单回顾一下。历史不一定会重复,但是历史会会惊人地相似。

我们先回到 1997、1998、1999 年。当时的纳斯达克仿佛突然只剩下了少数几家大型科技公司,只要买入这些股票,好像就可以发财。

大家都在说:「不要再看基本面了,那些东西已经没有意义,因为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我在那篇文章里告诉投资人,回头看互联网泡沫,我们当时在两件事情上都错了。

一方面,我们完全低估了互联网将给人类带来的改变。当时还没有什么 App,甚至连 iPhone 这样的智能手机都没有。

陈鹏

当时只有一个浏览器。

Jason

对,所以你根本无法想象互联网未来可以做什么。那时候想上网,还要通过电话拨号连接到 AOL,我们完全想象不到,互联网将创造多大的价值。

但另一方面,即便我们低估了互联网的长期价值,当时的互联网公司仍然被严重高估了。

那时候大家买的是什么公司?拨号上网领域的 AOL、搜索引擎领域的雅虎,还有当时主要在网上卖书的亚马逊。硬件领域最大的公司 Cisco,在泡沫破裂后,股价也跌得几乎不剩什么;雅虎后来消失了,AOL 也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所以,大家对趋势的判断可能是正确的,但在这个趋势里选择的投资标的,事实上可能都是错的。

Amiee

当时是什么因素导致互联网泡沫破裂?因为当时的叙事其实是成立的,整个社会也确实在走向一条全新的、变革性的道路,但泡沫最后还是破裂了。

Jason

这一次的 AI 行情和当年的互联网泡沫,最底层的差异,就在于泡沫会以什么方式破裂。

当时,互联网公司的投资主要来自 VC,也就是风险投资。风投资金投进去,公司上市以后又能募集到更多资金,然后继续投入、继续烧钱。但风险投资最终还是要看到公司的回报。如果这些钱一直赚不回来,就不可能永远烧下去。等到钱烧完了,游戏也就结束了。

所以回头来看,当时互联网泡沫之所以破裂,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风险投资已经烧不动了。

陈鹏

对。当时有一大批互联网公司上市,只要公司的名字里有一个「.com」,可能没过多久就能上市。

我给大家讲一个亲身经历。当时晨星把公司 20% 的股份卖给了软银,也就是孙正义的公司。我们也想搭上互联网这趟快车,因为孙正义当时几乎被视为互联网领域的教父。

有了这笔投资以后,我们做了几件事。首先是在美国进行大规模投资,我们也开始做互联网,尝试把各种业务搬到网上,包括第一代投顾。当时,我们已经开始在互联网上提供投顾服务,我记得一年的顾问费是 99 美元。

我们还和孙正义讨论了另一件事,就是在日本成立一家合资公司,这家公司叫 MorningstarKK.com,KK 是日本公司的一种称谓。当时,晨星提供基金数据、基金评级等内容,软银提供一笔资金,让公司可以运行起来,比如租用服务器、搭建网站。

结果这家公司刚成立不久就上市了,上市当天的市值达到 20 亿美元,甚至比整个晨星公司的市值还要高很多。

后来,上市的互联网公司越来越多,大家逐渐不再觉得新鲜,也开始对这些公司提出要求:「不能一直花钱,总要开始给我一些回报。」

但最后发现,这些公司并没有带来回报。于是,泡沫就开始破灭了。

当时的情形我记得非常清楚。晨星赶上了日本互联网发展的快车以后,马上准备把同样的模式复制到香港,合作对象是李泽楷。公司已经成立,接下来就准备上市,可能又会是一家市值十几亿、二十亿美元的公司。

但还没有准备好——现在回头讲,甚至觉得有点好笑——2000 年 3 月,股市突然垮了。李泽楷决定不再继续,因为业务必须收缩,不能再这样一直烧钱。

所以,回到 Jason 刚才讲的,当投资人开始要求回报时,如果投资还停留在一级市场,资金已经被锁定,可能还能继续烧一段时间;但到了二级市场,投资人一旦发现公司无法带来回报,股价马上就会跌下来。

Jason

这一次还有一个很大的不同:现在投入大量资金、持续烧钱的,不再是 VC。相反,VC 搭上了这趟顺风车,已经赚到了很多钱。

现在真正烧钱的,是全世界最有钱、几乎富可敌国的科技公司,比如微软、亚马逊和谷歌。这些公司的现金流非常充裕。即使需要增发股票,背后也有很强的基本面支撑,不是什么都没有的空壳公司,而是原本每年就能赚几十亿美元的公司。

现在,这些公司只是告诉投资人:「我的营收与 AI 有关,所以我应该获得更高的估值,也应该有一个更高增长的故事。」

这样的叙事,投资人相对更容易接受。因为一家公司不能在完全不赚钱的情况下,只告诉投资人:「我 10 年以后会赚钱。」但如果一家公司现在已经能够赚钱,只是告诉投资人:「未来我会赚得更快。」

所以我认为,相比当年的互联网泡沫,这一次泡沫破裂的风险可能相对低一些。

Amiee

前几天,我听到我们的好朋友小跑老师在播客里谈到,投资人现在之所以感到迷茫,就像是在水下投资,周围充斥着各种不同的声音。

你往左边游,有人告诉你:「快跑,AI 泡沫可能就要破裂了。」你往右边游,又有一个科技乐观主义者告诉你:「现在才刚刚开始,你应该马上上车。如果你不相信 AI 会像互联网一样改变世界,不相信它现在被低估了,也不相信它拥有很好的发展前景,你可能就会跟不上这个时代。」

投资人就这样在水下四处游动,不断听到来自不同方向的声音,最后反而失去了做判断的锚点。

所以,您在观察这一轮 AI 行情时,通常会思考哪些因素去作出判断?

Jason

我觉得,有两件事情并不冲突。

第一,现在有非常多估值过高的公司,10 年以后可能已经不存在了。那些最终能够胜出、真正把 AI 技术转化为利润的公司,今天甚至可能还没有出现。

1999 年与 2026 年,纳斯达克 100 指数前十大公司对比

图表来源:投资ABC

所以,即使你现在对自己投资的股票信心满满,认为买到的是行业龙头,是未来真正能够从 AI 发展中赚到钱的公司,这还真不一定。而且,你很可能买贵了。

第二,AI 确实是一个大趋势,未来创造的价值甚至可能超过互联网,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投资人可能看对了大趋势,但如何把这个趋势转化为投资,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你应该投资最底层的发电环节,还是数据存储,比如买美光?应该投资上游的硬件龙头英伟达,还是投资软件应用?是投资开发模型的公司,还是投资把模型做成 App 的公司?其实你并不知道。

Amiee

因为这条产业链上的参与者太多了。

Jason

对,而且未来还会出现一些新的创新技术和公司。

我们也不知道,英伟达会不会在某一天变成当年的 Cisco。互联网刚刚兴起时,Cisco 的市场占有率达到 80%,技术也处于领先地位。公司融到了这么多钱,大家当时可能会觉得,在硬件领域,怎么会有人去购买一家从未听说过的中国 OEM 厂商生产的产品?

但事后来看,Cisco 不在了,许多来自中国和韩国的 OEM 厂商逐渐发展起来,甚至成为了知名品牌。

所以,大家千万不要认为,看到了一个趋势,就一定能够抓住这个趋势所带来的投资机会。

Amiee

我觉得,很多人的心理可能是:虽然逃顶非常困难,但只要泡沫还没有破裂,我就依然可以坐在这趟顺风车上,继续享受上涨。

互联网泡沫时期,大家可能也意识到市场已经很贵了,但仍然会觉得,只要泡沫暂时不破,自己就还能继续赚到钱。

而且,我很认同您刚才提到的一点。现在大家确实会有一种感觉:「还有哪些机会能够让我赚到钱?」

过去,大家可以做生意、买房,有很多积累财富的机会。但是到了我们这一代,好像只能「吸时代的尾气」了,那这一次 AI 浪潮,会不会也是一个让我为自己积累原始资本的机会?

Jason

对,确实是,AI 会带来很大的价值,这个价值也会反映在资本市场里。

但是一样,我们再拉回去看互联网泡沫。第一波的时候,它在短期内创造了疯狂的财富。2000 年泡沫破了,很多人收益归零,甚至可能还背上了负债。

真正由互联网创造的财富,是在泡沫破裂以后,走出来的一个 20 年长牛市。所以互联网泡沫起来的时候,巴菲特也没有跟到。泡沫破了以后,巴菲特再去捡漏,后来买了苹果、谷歌,之所以能赚到大波段的钱,是因为巴菲特很有耐心,避开了泡沫。

所以大家想赚 AI 的钱,更需要一笔有有耐心的长钱,因为这可能是可以赚 20 年的钱。

陈鹏

Jason 举的这个例子很好,AI 跟互联网一样,是一个长期的大趋势。

我们回忆一下,从 20 世纪 90 年代末到 2003 年泡沫破灭的时候,苹果在这个过程中几乎是不存在的,因为那时候苹果经营得很差,乔布斯出走,后来回到苹果,才慢慢把公司做好。

所以 Jason 的意思是,这是一个非常长期的事情,其实没有必要一定要抢在别人前面,觉得自己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就拿巴菲特为例,巴菲特也不是很早就买了苹果,而是等到很多人都觉得,苹果已经很成熟了,市场占有率也很高了,才买进去。

所以,当你看不明白的时候,稍微等一等,其实没有太大关系。因为未来还会有很多应用、很多影响,包括对生产力的提高,这些都还没有发生。

Jason

对,当然很多投资人会想去抢,觉得只有抢到了,才有机会发财。

但这个不是地上有 100 块钱,谁先过去,谁就把这张钞票捡走了。这是创新科技带来的一个时代大红利,而且这个红利不会只发生在一家公司、一个产业里。它可能会从一家公司、一个产业开始,慢慢向外蔓延。

如果你说:「我要抢。」那在互联网时代,抢得很快,你可能抢到的是雅虎;接下来再抢,可能抢到的是 AltaVista;再往下抢,又可能抢到一个现在大家已经不记得的 Netscape。最后,真正的谷歌才出现,对不对?

从过去的历史来看,通常第一个行动、第二个行动的人,往往都不是最后真正做大、成功活下来的公司,比如最早做移动设备的,有 3Com 旗下的 PalmPilot,过了很久以后,苹果才真正把这个概念做好。

Palm Pilot 掌上电脑示意图|

图片来源:Hardware Heritage,Threads

所以,不会因为你现在没有抢到,未来通过 AI 赚钱的机会就没有了。

陈鹏

对,而且即使一家公司在某个赛道里拥有一些先发优势,外面也还有太多其他赛道,甚至很多赛道可能都还没有被发现。

Amiee

我觉得市场的魅力就在这里,经过时间慢慢筛选,市场总会用自己的机制,筛选出最终被大家普遍认可的一些公司。

不过在这里,我还是要「叠个甲」。我们并不是在预判现在到底是不是泡沫、泡沫到了什么程度,或者它什么时候会破裂。只是想像 Jason 和陈博士刚才做的那样,从不同角度去想一想背后的几个因素,供大家参考。

Jason

是的,这边可能还有两个点。

一个是这个周末大家讨论得最频繁的一件事。美国有一个从 OpenAI 出来的超级天才,25 岁,叫 Leopold,把基金从 3 亿一下子做到了 450 亿,结果又在一瞬间归零了。

他看到了大的趋势,又在这个趋势里继续细分,认为发电很重要、存储很重要,于是重仓压了上去。基金一下子涨了几百个百分比,吸引了很多投资人。

但市场突然出现一次回撤,因为仓位太集中,一个天才投资人就这样归零了。

Amiee

他归零是因为上了杠杆?

Jason

对,上了杠杆,他可能觉得:「我看得这么准,又这么了解 AI。」我相信他看的方向可能是对的,但是你看得再对,也没有办法规避市场上一些非理性的回撤。

另外一点就是,讲到泡沫,没有人知道泡沫什么时候会破,所以大家千万不要花太多精力去研究泡沫究竟什么时候破。

巴菲特也不会去研究泡沫什么时候破。巴菲特从来不会说:「我现在持有很多现金,是因为我觉得股市今年会崩,或者明年会崩。」

通常,巴菲特可能会持有很多现金,而且一持有就是好几年。大家就会觉得:「你好傻,你这样已经很没有效率。」

因为他也不知道泡沫什么时候会破,唯一知道的是,市场总有一天会出现一次大的回撤。

估值已经不合理,很多莫名其妙的公司只是蹭了一个互联网、一个 AI 的名字,股价就开始暴涨,这种不合理的市场,巴菲特不会参与。等到市场真正出现大的回撤,再找机会去买好的股票。

前面等待所付出的时间成本,后面完全有机会赚回来。

所以我觉得,这一点非常重要。大家不要以为这些投资大神之所以厉害,是因为能够精准地判断泡沫的顶点。ta 们通常都会提早离场,被别人笑很久。等到市场真正出现大的回撤以后,再把手里的子弹慢慢打出去。

Amiee

明白,其实我之所以想跟您聊这篇文章,是因为我觉得,一个投资人刚进入市场时经历的事情,可能会塑造 ta 后来的投资理念。

就像您刚才说的,您刚进入市场时,正好遇上了互联网泡沫。那段经历让您开始思考:市场有时候好像没有那么有效,为什么会出现这么狂热的状态?市值加权是不是也存在一些问题?

您当时带着这些疑问,后来才慢慢开始了对基本面指数的研究。

Jason

所以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泡沫发生的时候,我没有什么钱,也赔不掉什么东西。但是经历过那种痛苦,你就会开始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当时我注意到,标普 500 好像只剩下四五家公司,而且都是做互联网的。

我们学金融时都知道,投资最重要的是分散。不同的细分赛道都应该覆盖,每个赛道里也不能只买一家公司,因为每家公司都有可能胜出,龙头也不一定永远都是龙头。

大家都说,指数应该是帮助你分散投资的最好工具。但在那个时候,你突然发现,这个指数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分散的功能了。

陈鹏

或者说,分散得不够。

Jason

对,这就会让你觉得非常害怕。

当然,今天回头看,我们都会说:「那时候是泡沫,市场的效率比较低。」但这些都是事后诸葛。

所以我当时就在思考:当市场陷入疯狂、效率比较低的时候,市值加权的被动指数,是不是就失去了在正常、高效的市场环境里,原本能够自然带来的分散效果?

Amiee

对,我想确认一下,市值加权在某种程度上的「失效」,是不是只会发生在市场出现极端情况的时候?比如当年的互联网泡沫,在您的判断里就是一个比较极端的情况。

Jason

你会看到一些现象,大概可以告诉你,现在的市场已经不太正常了。

第一个现象是,一个原本应该包含至少 12 个不同产业、500 家大大小小公司的指数,突然让你觉得只剩下了三家公司。

第二个现象是,市场里的大部分交易原本应该来自专业机构,但突然变成了个人投资者加杠杆、借钱炒作。

20 世纪 90 年代末的美国市场,其实就给人一种非常零售化、而不是非常机构化的感觉。

既然当时的市场效率比较低,价格或者市值就可能失真,无法代表底层的基本面。如果你再用这个失真的价格去构建一个市值加权指数,就可能变成一种跟着大家一起疯狂的被动投资。

Amiee

可能会有些追涨杀跌。

Jason

对,所以那时候,我就写了后来让我成名的那篇论文。

我的问题是:如果我们假设价格没有那么有效,它反映的并不是一个完全理性的预期;如果价格等于一个理性价格,再加上很大的噪音,那么用这个带有噪音的价格去构建投资组合,最后得到的投资组合效率会怎么样?

我发现,这个投资组合相对于一个高效率的投资组合,会产生很大的差距,我把它叫作 return drag。

Amiee

就是一个会拖累收益的东西。

Jason

对,如果价格里的噪音足够大,可能会拖累 8%,那是非常吓人的。

所以写完这篇论文以后,我自己做了实证,后来也有其他人做实证。最后发现,如果是在一个效率比较低的市场——比如 20 世纪 90 年代末的美国市场,确实是一个效率比较低的市场——那你就应该使用一些跟价格不挂钩、比较纯粹的基本面因子来加权。

用这种方式构建出来的指数,至少在市场比较疯狂的阶段,收益表现会更好。

Amiee

可以再具体聊聊这些实证吗?

因为您刚才描述的市场环境,有一点像某些特殊时期的 A 股市场,相对不理性的资金会比较多。所以我觉得,您当时做的这些实证,说不定也会对大家有所启发。

Jason

是的,后来中国的两个交易所下面成立了一家指数公司,叫中证指数公司,也研究了我的这一系列论文,也看了很多其他人的实证,然后到美国找到了我。

中证当时的想法跟 Amiee 很像:这种指数编制方法,会不会更适合中国的 A 股市场?

后来,中证还派了很多研究员到我们那里交流,最后选择授权这套方法论。背后的想法就是,如果市场的价格效率没有那么高,或者不定期会出现价格失真的情况,那有没有另外一种指数编制方法,可以构建一个被动指数,规避一些 A 股传统指数里大家不太理解、也不太喜欢的效果?

而且在美国,这个效果没有那么明显。因为通常只有在出现比较大的泡沫,或者发生非理性的极端事件时,才会看到这两类指数之间出现比较大的收益差异。其他时候,两个指数的表现其实非常接近。

但 A 股市场确实更容易出现价格失真的情况,可能不定期地出现在某只个股——

陈鹏

或者某个行业。

Jason

对,就是这边起风了,大家就疯狂地去拱,把估值拱上天;过一段时间,又换到另外一边起风了。市场就是这样周期性地——

陈鹏

来来回回。

Jason

对,来来回回。所以在这个时候,你不要使用价格或者市值来加权,反而用一些跟基本面比较挂钩、比较长期的数据,效果会好很多。

Amiee

我们可不可以把「基本面」再拆分一下?不管是从指数编制的角度,还是从您刚才提到的几个因子来拆,大家可能会更有体感。

因为我一开始听到「基本面指数」这个名字时,如果还没有看过具体的指数编制方法,可能会有一点疑惑。我会觉得,任何一家在 A 股上市的公司,都是有基本面的。即使它处在一个很热门的赛道、行业,或者本身是一只很热门的股票,只要能够上市,就不可能完全没有基本面,一定有某些东西在支撑它。

所以在编制基本面指数时,您当时选择了哪些指标?为什么用这些指标构建出来的组合,会更贴近公司的实际价值?

Jason

我们先抓一个指标,这样比较单纯一点,就抓营收。

像今天市值很大的公司,就像你刚才讲的,它绝对不是一家烂公司,所以它才会成为一家大公司,整体营收当然也一定很高。

所以,用基本面选公司和用市值加权选公司,选出来的公司其实是一样的。真正的差异,不是你选到的公司不一样,而是你给它的权重不一样。

如果今天一家公司营收一直创新高,表现非常好,股价也反映了这些基本面,那么用市值加权和基本面加权,最后给出的权重其实会差不多。

什么时候这两种方式给出的权重会有很大差异?就是当这家公司的股价开始以一种不合理的方式上涨,每天涨停,短短几周内就涨了好几倍,但你发现,它的基本面不可能以同样的速度成长。

这就代表大家的预期已经不合理了,已经把未来最完美的成长可能性全部算进了今天的价格里。

这个时候,如果使用市值加权,就会给这家公司一个很大的权重;但如果使用基本面加权,它的权重还是跟以前差不多。好公司可以给一个不错的权重,但不会一下子给到 10%、20%。

所以,这两种加权方式的差异反映的是什么?就是大家把一家好公司看得太好了,把未来的成长全部估到今天,最后估出了一个很不合理的价格。

这并不是说,中国很多市值大的公司基本面很差。很多市值大的公司基本面也很好,只是它们的价格可能会不定期有些失真。

陈鹏

Jason 讲得非常好,我们知道,基本面的变化相对比较慢,粘性也很强,比如一家公司的营收、利润、分红等等。

但是价格或者市值会受到很多事情影响,波动得非常快,尤其在中国市场,变化可能会更快。所以这个时候,通过基本面来加权,就可以把很多我们一直说的「市场噪音」过滤掉。

Amiee

我很好奇,比如一个以市值加权为导向的组合,和一个以基本面为导向、参考营收这些变化更慢、更深层指标的组合,在市场出现极端波动时,您刚才说,两者的表现可能会相差 8%。

Jason

对。在一个市场噪音非常大的极端假设下,最严重的时候可能会差到 8%。

Amiee

明白,这个 8% 是从哪里产生的?我想再了解一些细节。

Jason

就是说,如果很多股票的价格严重偏离基本面,经常被情绪影响,那么在市值加权的投资组合里,今天大家炒得最疯狂的东西,权重就会突然变得很高。

这样一来,你把钱投进去,就会一直花最多的钱,去买最贵的东西。

还有一些股票,其实基本面很好,就像大家讲的「老登股」。老登股并不是不好的股票,它也很赚钱,而且还会定期分红,但是没有人愿意买,大家都把它卖掉,去买那些炒得很疯狂的「妖股」。

这个时候,基本面加权会怎么做?这个东西已经涨疯了,但它的基本面并没有发生那么大的变化,那我就会卖掉一些。反过来,那些老登股的基本面没有变,我就会卖掉妖股,去买老登股。

所以,你做的事情跟市场情绪有点相反。市场情绪带来了很多不理性的买卖,而你是在逆势操作。

陈鹏

当价格远远超过价值时,如果你按照市值加权指数去买,就有可能是在推波助澜。

但如果按照基本面来加权,把权重往回拉一点,其实有点像是在买低卖高。一个是买高卖低,一个是买低卖高,这中间就可能产生刚才说的 8%。

讲到这里,也让我想到我们最近发布的《中国大类资产2025 年报》。如果从长期来看,真正决定股票长期收益的,并不是短期估值,更多还是基本面的数据。

所以,有一个基本面的锚点,可以帮助大家更有纪律、更系统地回归一些衡量标准,用这些标准来构建组合,也给自己建立一个参照系。

Jason

是,你的收益来自两个部分:一个是基本面的增长,另一个是估值的变动。

基本面是可以长期慢慢往上涨的,因为我们的生产力确实在不断提高,所以基本面可以一直成长,你的财富也可以跟着复利。

但情绪影响的是估值。今天大家很乐观,愿意给一家公司 40 倍估值;过一段时间变得悲观了,可能只愿意给 15 倍估值。但估值这个东西是会均值回归的。

你不可能一直从 40 倍涨到 80 倍、120 倍,那就完全不合理了。今天贵了,最后会均值回归到正常;今天便宜了,也会均值回归到正常。

所以长期来看,估值对收益的影响相对比较低,真正要参与的,是基本面长期、大波段的增长。

至于那些围绕均值回归上下波动的东西,是猜不到的。你觉得 40 倍已经很贵了,它还可以涨到 80 倍,变得更贵;你觉得 10 倍已经很便宜了,它还可以跌到 5 倍。

所以,不要太担心这种短期波动,要更细致地理解一个行业的产业结构、上中下游,以及这些环节在正常情况下的估值是多少。估值一旦出现偏离,这个偏离到底是周期性因素带来的,还是其他原因带来的?

只有这样,你才能从这些价值指标中看出来,这个东西到底是高估了,还是低估了。

而且大家千万不要觉得,美国投资者和中国投资者不一样。

有时候,数据会告诉你,美国投资者和中国投资者的行为不一样。但那是因为,数据里反映出来的美国投资者更多是机构投资者,而中国市场里看到的可能更多是个人投资者。

如果对比美国个人投资者和中国个人投资者的心态,其实是一模一样的:大家都想赚快钱。

那我们回到第一原则来思考。非常拥挤的赛道,一定是不赚钱的赛道,我觉得这一点大家都认可。一定是那些大家做不了、不愿意做,或者很少有人愿意做的事情,才有可能长期赚到钱。

所以,什么是最拥挤的赛道?赚快钱,就是最拥挤的赛道。因为如果赚快钱这件事真的可以普遍发生,那所有人都能赚钱。

所以我经常跟学生讲,做投资其实只有两条路径。

一条是,你想要更高的收益,就要承担更大的风险。你如果不喜欢风险,就不要去追求那么高的收益。

但如果你一定想要没有风险,又能赚很多钱,那就只能去找骗子。同样的道理,你想要赚快钱,就要接受很大的风险。也就是说,你要接受一个可能性:你很可能会很快地把钱全部赔光。

Amiee

对,回到我们之前提到的,短期价格的波动有时可能是一个失真的指标。如果回到中国市场,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您觉得什么样的资产才是好资产?

Jason

如果穿透到底层资产来看,好的底层资产一定会反映中国整体崛起的趋势,包括大型公司的国际化。

所以,中国底层的好资产其实非常多,而且这片土壤还在不断培养出新的好资产。

一个市场要出现「大长牛」,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有几家足够大的企业,而且这些企业不能只是波段型的。过去很多公司上市的时候,可能正好处在产业的高点。公司只有一个产品,这个产品的周期过去了,公司也就没有了。

陈鹏

别人上来一卷,就把它卷没了。

Jason

对,所以你需要一些足够大的公司,有自己的品牌,也有自己的护城河。

微软为什么有价值?因为它不是只卖给你一次 Word,后面还有不同的版本,还有 Excel、Windows 365。公司要发展到这样的规模,才有可能永续发展。

一个市场里有几家这样的大公司,它们拥有国际竞争力,也能够持续生存下去,市场才有可能出现一个大慢牛。

现在我们也开始在中国看到这样的公司。你会觉得,这些公司不会因为某一个产品不行了,整家公司就没有了。

陈鹏

它有一种再生能力。

比如我们看到的小米,原来是做手机的,现在开始做汽车,这是一件非常有挑战的事情。美国也有类似的例子。苹果原来做电脑、做手机,现在又开始做可穿戴设备和其他消费电子产品。

所以,一家公司不依靠某一个周期,或者一两个拳头产品,而是能够长期跟着客户的需求走,不断找到新的价值,这是公司保持核心竞争力非常重要的一个因素。

Jason

对,这也会影响投资人的一个基本假设。

你问美国投资人怎么看 IPO,再看中国投资人怎么看 IPO,会发现两边的假设不太一样。

很多中国投资人会觉得,公司老板选择上市,就是要在高点出货、套现。老板一旦套现,大家就会觉得:「你是个坏人。」

因为大家背后的假设是,这家公司不可能永续发展。一个产品成功了,不代表下一个产品还能成功。

但在美国,投资人可能会觉得,这家公司 IPO 上市以后,会变得越来越赚钱、越来越大。因为公司进入资本市场,融到更多资金以后,就可以去做更伟大的事情。

所以,当中国市场开始出现一些能够持续发展、一直伟大下去的大公司时,大家参与 IPO 的心态也会变得不一样。你不会再觉得,公司老板上市只是为了套现,然后就跑掉了。

你会觉得,公司上市是为了融资。投资人给公司更多资金,公司再用这些资金创造更多价值。这会改变大家对市场的看法,也会改变大家是否愿意为市场提供长期、良性的资金。

陈鹏

Jason 讲的这个底层逻辑,我其实也非常认可。

它会慢慢表现为,股票市场的收益率、波动率等各个方面都相对更稳定一点。当然,不是说市场完全没有波动,那是不可能的。但相对来讲,投资体验会好很多,这样大家也更能够拿得住。

Amiee

对,我觉得人是环境的反应器。

您刚才说,美国个人投资者和中国个人投资者在行为上其实没有太大差别。这让我想到,我读本科的时候正好赶上疫情,当时市场上出现了很多迷因股。

我印象最深的是 GameStop。它有点像一家线下的电子游戏专卖店,主要卖游戏光盘、主机之类的产品。但是大家已经习惯了在网上下载游戏,所以这种线下生意越来越难做,很多人都觉得 GameStop 可能会被慢慢淘汰。当时,也有不少机构在做空它。

后来,海外一个有点像贴吧、知乎的论坛上,有人发现了这件事,开始号召个人投资者一起买入,把空头逼爆,然后大赚一波。

我第一次看到那个帖子时,心里还在想:「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但后来,我真的不断在新闻里看到 GameStop 的股价一路上涨。

所以我其实很能体会您刚才说的:当市场上有一个东西涨得特别好,我就会忍不住想要参与,这种心情可能是不分市场的。

但在我的印象里,美股市场的参与者更多是机构。既然大家都会冲动,为什么美国个人投资者资金的占比没有那么高呢?

Jason

我觉得美国有一个特点。除了最近这段时间,一般来讲,个人投资者对市场的影响比较小。但这并不是因为美国个人投资者没有钱。

陈鹏

其实大部分钱都是个人投资者的。

Jason

对,都是大家存了一辈子的钱。

第一个,公司会强迫你存钱。这绝对是一件好事,我觉得强迫大家存钱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第二个,制度设计也知道,强迫你存钱以后,千万不能再让你自己拿着这笔钱去炒股票。所以,这些钱还必须交给专业机构做委外管理。

而且,不只是让专业机构帮你买一只基金,而是去买一个资产配置组合。这个组合里的每一只基金,又是由专业机构管理的,所以相当于有两层专业管理。

第一层是在资产配置上,不会让你加杠杆去炒某个题材。整个组合会比较稳健,希望能够穿越周期,不会因为一次很大的回撤,就把投资人吓得不敢继续投资。

第二层是组合里购买的基金。这些基金的成本要合理、风格要稳定,也要有合理的贝塔,不会参与太多短期博弈。

在这种情况下,个人投资者的钱是以一种完全机构化的方式进入市场。

我觉得中国市场现在还没有成熟到这个阶段。差异就在于,我们对个人投资者资金入市的各种机制设计,还没有发展到成熟市场的程度。

成熟市场看到了个人投资者容易犯的错误,也看到了这些错误带来的问题,所以会在制度上把很多路径堵死,不能让投资人自己拿着这些钱去瞎炒股票。

陈鹏

对,Jason 讲到这个,我特别有感触。你可以看美国,在 20 世纪 80、90 年代,那时候也没有这么成熟。

我看到过一个统计,当时有百分之八九十的养老金账户,里面的钱都买了自己公司的股票。

比如我在宝洁工作,我所有的退休金都买了宝洁的股票。因为那个时候,如果我是宝洁的 CEO,当然希望大家都来买宝洁的股票,而且当时的制度也允许员工通过退休金账户购买自己公司的股票。

后来发生了很著名的安然事件。安然财务造假,公司倒了,员工的工作没了,退休金账户里的钱也没了。发生这件事以后,才不允许再这样做了。

所以,美国也是一路伤痕累累,才慢慢走到 Jason 刚才说的相对成熟的阶段,把个人投资者「机构化」。

比如通过产品购买基金组合,我们通常把这类产品叫作 FOF;还有一些是通过投顾,把众多个人投资者的钱,以一种相对机构化的方式投入市场。

中国大概也会走上类似的道路,可能通过投顾,也可能通过产品,让个人投资者的资金以更机构化的方式进入市场。

这样一来,我个人理解,市场会变得相对成熟。当大部分投资和交易由专业、理性的投资者来完成时,就会更少出现我们刚才讲的价格和价值大幅偏离,以及市场波动太大、投资体验不好等问题。

Jason

对。不要经常出现那种迷因股,把理性的基金都给打爆了,最后出现劣币驱逐良币的情况。

Amiee

对,但反过来想,个人投资者的一些冲动行为,是不是也会被机构拿去研究,最后变成机构获取超额收益的机会?

我在准备这期节目时也看到,锐联会把投资者的一些非理性行为做成模型,尝试从中获得超额。

所以我很好奇,这些模型是怎么构建出来的?您通常会观察个人投资者的哪些行为偏差?因为这也可以让我反过来看一看,自己有哪些行为容易被机构捕捉到,甚至被机构「利用」。

Jason

好,那我先跟听众科普一下。

量化投资有比较短周期、高频的,也有长周期、比较偏基本面的,这两种都会用到很多投资人行为的因子

我先讲高频的,高频量化就很符合你刚才提到的逻辑:它会去理解个人投资者有什么特别的属性,再通过统计学把这些行为归因出来,然后抢在个人投资者前面买、抢在前面卖。

如果是长线、偏基本面的量化,它更接近价值投资。当价格和价值出现很大的乖离,这个东西变便宜了,你就要进去买。

通常我们做基本面量化都会买得比较早,因为只要看到各项基本面指标,就会发现这个东西在现在的价格下已经很便宜了。

但这个时候,如果你没有加入对投资人行为的理解,就很容易买得太早。因为当投资人非常悲观时,再好的股票也会被卖掉。这个时候,即使你是一个理性的管理人,买进去以后,价格也可能继续被个人投资者卖崩。

反过来也是一样。如果一个东西已经太贵、涨得太多了,你就会开始卖。并不是说你想把货倒给个人投资者,而是因为这个东西的价格已经不合理了。

但是,如果你没有加入对个人投资者心情和情绪的理解,你可能会卖得太早,最后踏空。踏空以后,你的基金就可能遭遇严重赎回,因为你的表现跟不上市场。

所以,理解投资人的一些非理性行为,是为了避免做价值投资时买得太早,买进去以后又抱不住;卖出的时候又卖得太早,最后跟不上整个市场或者大盘。

这里面有很多不同的东西,一方面是看个人投资者的情绪,另一方面是看个人投资者忽略了什么、哪些地方分析错了。

不只是在 A 股,很多新兴市场都是一样的。个人投资者不看的东西,你如果去看了,相对个人投资者就会有一个优势,这是一个方面。

另外一个方面是,个人投资者特别容易忽略估值。ta 可能无法理解,40 倍估值到底有多不合理,意味着一家公司需要多快的成长速度。

个人投资者也不太会去比较,这家公司相对于同一个产业里的其他公司,估值已经偏离了几个标准差;相对于自己的历史路径,现在的估值到底合不合理;或者把整条产业链的上中下游放在一起看,如果只有这家公司成长得这么快,其他环节都没有相应增长,那这件事情合不合理?

Amiee

为什么只有它异军突起?

Jason

对,专业投资人通常知道,一个大概合理的区间在哪里。但是个人投资者不太会看这些东西,所以市场就特别容易出现估值失真。

Amiee

那要怎么把这些行为偏差,变成机器和模型能够理解的数字参数呢?可以举一个具体的例子吗,比如有没有哪一笔由投资者行为引发的交易,让您印象特别深刻?

Jason

可能就是大股东质押。

大股东质押其实是一项非常负面的信息披露。在财报里,你经常会看到大股东质押,或者其他各种特别披露,但个人投资者通常不太会看这些内容。

Amiee

没有关注到。

Jason

对,都没有关注到。

而且,这些信息不太容易量化,因为很多时候,它只是披露文件里的一段文字。

Amiee

小小的一行。

Jason

对,所以后来有了比较好的语言模型,就可以让模型去阅读这些内容,再由电脑打分。电脑打完分以后,你才能知道,有大股东质押的公司,后面的股价大概会有什么反应。

你会发现,披露大股东质押以后,虽然股价不是每一次都会在未来 6 个月下跌,但下跌的概率会更高。模型还可以继续往前学习。比如,如果一只股票之前已经涨了很多,之后才出现大股东质押,那就是一件「宇宙无敌负面」的事情。

因为这家公司刚开始可能基本面确实不错,大股东也很有信心,觉得:「我的公司转型成功了,订单多到接不完。」

后来,个人投资者开始注意到这只股票,券商也开始大力推荐,股价一下子连续几个涨停。这时候,大股东一看,可能会想:「我的公司是很好,但也没有好到这个程度吧?」

而且,这种增长可能是周期性的,不是持续性的,只是大家不理解这个产业本身有周期。大股东自己也感觉股价已经到了高点,但又没有直接卖股票,而是选择了质押。

接下来一两个季度,公司的数据可能还是不错,但最终来看,它反映的可能已经是产业周期的顶端。等到后来股价跌下来,大家才会觉得:「大股东这次质押,还真是精准地选在了高点。」

Amiee

我想具体体会一下,机构和个人投资者的买卖点有什么不同。

假设还是刚才那条线:股价上涨、大股东质押,之后股价大概率下跌。如果您是一位机构投资人,买点和卖点分别会在哪里?个人投资者的买点和卖点,在同一条曲线上又会出现在哪里?我想感受一下其中的差别。

Jason

对,机构通常会买什么?一定是一家从基本面各个角度看起来都不错的公司,但它的价格完全没有反映出来,也没有被市场注意到,所以股价看起来就是不怎么样。

但我们用基本面,不管是量化还是什么模型,都会挑到这种公司。

买进去以后,你可能要抱相当长一段时间。

突然有一天,刚好产业的风来了,公司又出现了几次非常好的营收爆发。产业分析师、券商开始写报告、做推荐,价格就一直往上堆,突然大家都来买了。

这个时候,我们会问两个问题。第一,现在的价格是不是已经充分反映了公司的增长?第二,这种增长有没有持续性?

很多时候,公司的价格会先反映过去的增长,接着出现超额反应,最后连未来的增长都已经提前、超额反映进去了,这个时候,我们事实上就会开始站到卖方。

但在这个过程中,很多个人投资者反而开始进来买。因为个人投资者很容易把短期的股价拉升,误以为是长期都会这样上涨。

其实,这可能只是一次周期性的爆发增长,但个人投资者把它理解成了一种结构性的、宏观层面的改变,所以很容易在这里吃亏、买错。

在整个过程里,机构一定会比个人投资者买得更早。等到个人投资者开始买的时候,机构甚至还可以继续加仓,因为这时候流动性回来了,风险也降低了。

所以,机构在整个曲线里的位置,会比个人投资者更靠前。同一只股票,只是比个人投资者更早买、也更早卖,最后的收益就可能高出很多。

Amiee

您说的这个,我很有体会。

有时候,我看到一只股票上涨,会先怀疑一下。但过一段时间,看到它还在持续上涨,就很容易手痒,最后还是忍不住买进去。回头再看,往往已经买在了比较高的位置。

我在想,我进场的时间,可能正好是很多机构开始考虑撤退的时间。而且就像您刚才说的,当时我被股价上涨吸引,确实没有仔细去想,这到底只是短期的涨幅,还是一种长期、结构性的变化。

您刚才提到了择时。我一直对机构的择时很好奇,因为感觉这件事很神秘。

比如我在准备这期节目时听到,应该是在 2024 年左右,您曾经一度把黄金的仓位加到 30%。事后来看,这很像一次精准的狙击,一次精准的择时,因为 2025 年黄金涨势逼人。

您当时加仓,是因为提前预判到黄金会涨吗?

Jason

我先跟大家分享一下,我曾经帮 PIMCO,也就是太平洋投资管理公司,管理过一个 700 多亿美元的多资产产品。

那时候,国内刚开始做 FOF、做宏观多资产配置,很多人会组团到美国来,问我:「你们在美国是怎么做多资产的?」

我说:「我就把所有未来 10 年可能会涨的东西,只要相关系数低一点,就都买进去。这样跌也跌不到哪里去,然后慢慢复利上涨。」

我本来以为,大家听完会觉得:「这么合理的一件事情,真不错。」但没有。ta 们反而会说:「Jason,你太懒惰了,你应该多做一点研究,判断明年到底什么会涨。」

大家都很想知道,我们是不是有什么神秘的择时方法。我只能说,20 多年过去了,我还在这里,那些人都已经不见了。

你做多资产配置,每年一定都会有某个莫名其妙的资产突然大涨。

比如我买了黄金,后来黄金大涨。我当然可以说:「我有一个非常精准的模型,提前知道黄金会大涨。」但那都是瞎掰的。

真实的情况只是,你买得足够分散,所以总会有一样东西大涨,搞不好同时也有另一样东西大跌。如果事后看图说故事,其实就是在忽悠投资人。

风险分散的好处就是,一定会有一些东西比你预期涨得更好,也一定会有一些东西比你预期跌得更多。两边一对冲,你就可以稳稳地复利。这就是分散的概念。

所以,大家千万不要神化某个做资产配置的人,只因为 ta 买到了一项涨得很多的资产。那是很正常的,买了那么多东西,总会有一个涨得很多。

你还要看组合里有没有一个跌得很多。当然,也不能因为有一项资产跌得很多,就说这个人能力不够,因为这些资产本来就是要互相对冲的。

Amiee

品种多这一点我能理解,但权重高是另外一回事。

陈博士之前跟我讲过,黄金是一种类似保险的大类资产。可能配置 5%~10%,在市场出现极端情况时,黄金的涨幅就可以对冲一部分股市和债市的跌幅。

所以在我的理解里,10% 的黄金仓位可能已经比较高了。但是您当时配到了 30%。我理解要买很多不同的品种,但您的黄金权重也很高,为什么当时选择了黄金?

Jason

这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它是一个面向国内投资人的多资产产品。

当时,投资人有一个很重要的需求:分散人民币资产的集中度,因为大家已经持有不少人民币资产,但投资人又买不到美元资产。

我就说:「不要担心,有一个跟美元长得很像的东西,叫作黄金。」因为黄金是在国际市场上用美元交易的。

对于一个以人民币为主要资产的投资人来说,在资产配置里,底层需要有一些跟美元相关的资产。我可以通过 QDII 买一些美元资产,但这些主要是股票类资产。

可我们既然要做分散,就不能再买很多美国股票,因为组合里已经有中国 A 股,也属于股票资产。你还需要一些相对安全的资产。

美债我个人不是特别推荐,因为美国印了太多钞票,长期来看,美元会被越印越薄。

而且,这类相对安全的资产在大类资产配置里,可能需要占一个比较大的比重。几年前,大家最担心的是人民币贬值,所以至少需要规避一部分人民币风险。

这样对应过来,黄金就是一种流动性高、可以买得到,而且跟人民币存在一定负相关性的资产。

所以,黄金的配置比例比较高,是出于这个原因。这就有点像一个人的投资组合里配了很大一部分现金,你不会觉得特别奇怪。因为现金流动性高、相对安全,跟其他资产也没有太强的相关性。黄金在这个组合里起到的作用有点类似。

陈鹏

所以,还是要根据投资人的目标和具体情况来看。

您设计这个产品时,投资人的大部分资产本来都在中国,希望增加一些非人民币资产。但是受到 QDII 额度和产品的限制,可选择的资产比较有限。

您利用黄金这种比较独特的资产,填补了这个空白,而不是因为您拥有超凡的预判能力。这一点很值得大家学习。

在风险层面,我们更有可能通过一些方法和操作,提高管理风险的概率;但在短期收益上,市场是很难预测的。

Amiee

其实今天我们聊了很多,对我来说,背后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如果我们身处一个趋势看起来很明确,但具体应该怎么投资却不太明确的市场,应该怎么办?

一方面,我们很难判断未来市场会发生什么变化;另一方面,也很难避免被各种声音不断拉扯。

尤其是在 A 股市场,我自己的感受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个新的热点。今天可能是 AI,未来可能又会有别的东西,热点一直在轮转,给人一种坐过山车的感觉。

而且,每一次轮转都可能出现您之前提到的情况:一旦某个叙事成为市场主线,资金就会迅速涌向少数行业和公司,把价格和基本面推得开,只是每一次的程度可能不太一样。

Jason

我觉得第一件该做的事情,是正确地去委外,这里就要用上你们 ABC 的逻辑。

首先看 Alpha,你委外给一个管理人,就要看管理人通过选股、择时轮动获得的 Alpha,有没有达到一个稳定的水平。

所谓稳定,千万不要说:「我今年排名市场第一,跑赢了 60%。」那不叫稳定。因为一个人如果每年都能稳定跑赢 60%,早就比巴菲特还有钱了,也不需要帮你管理资产了。

真正稳定的水平,可能就是长期跑赢几个百分比,这个是可以相信的。

再来看 Beta,相比于去赌一个很窄的赛道,想要精准地踩点。Beta 应该选得更宽基一点,然后让专业管理人在这个大的宽基里做一些产业轮动或者偏移。

最后是成本,大家不要觉得,只要付给别人很高的管理费,就可以买到某种神奇的赚钱方法或者神奇的产品。

所以,大家可以选择委外,但委外时要把 AlphaBeta 和成本这三个步骤做好。因为大部分人在委外、挑选管理人或者挑选投顾时,使用的方法其实非常不科学。

有人会说:「我的方法很量化。」

那你问:「怎么量化挑选?」

答案是:「选这一季度排名第一的。」

这是非常不科学的,因为排在第一名的,不一定是能力最强的,可能只是赌得最大。

可能是「一翻两瞪眼」,赌得足够大,要么排第一名,要么排最后一名。

Amiee

因为承担了很多风险。

Jason

对,所以为什么没有人能够长期排在第一名?因为短期排名第一,不是能力的展现,而是风险的展现。真正有能力的人,通常只是比较稳定地排在中上游。

大家知道费德勒,他讲过一句很经典的话:我每一分的胜率都不到 54%,跟扔铜板相比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但是整个职业生涯下来,赢下了 82% 的比赛。

Amiee

就是小优势的长期积累。

Jason

对,所以真正厉害的管理人并不是永远排在第一名,也不是每一球都能打赢。

在每一次跟对手的短暂竞争里,对手也不是傻子,所以你可能只有一点点胜率上的优势。但是如果能够有纪律地把这一点小优势维持下去,最后反而能赢得比赛。

管理人也是一样,科学地挑选管理人,不是看谁今年排在最前面,而是看谁能够长期、稳定地积累小优势。

Amiee

明白,那如果一个投资人说:「我现在还不知道应该找谁,也不知道应该信任谁。」

因为信任需要长期培养,可能现阶段也没有足够好的资源,找到真正从我的利益出发的买方投顾。那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我更有纪律地参与市场?

Jason

我觉得至少每年做一次动态再平衡,绝对是一个不错的方法。

你买了一个东西,它已经涨了很多,明年有没有可能继续涨?当然有可能。但从概率上来讲,一个东西已经不合理地涨了太多,明年继续上涨和明年回跌相比,可能回跌的概率会高一点。

所以,你可以定期做动态再平衡

跌下来的东西有可能是烂公司,但很多时候,好的公司也会出现超跌,只是因为现在市场的风暂时没有吹到这里,如果你能够有纪律地定期做动态再平衡,就会获得一定的优势。

Amiee

我想问一个可能是笨问题:这个时点应该怎么选?

很多人会说,可以一个季度做一次、半年做一次,或者一年做一次。但我觉得,这个时点其实很重要。

定期、有纪律地做动态再平衡,很容易慢慢变成频繁操作,最后就变成择时了。比如,我看到自己的账户已经涨了很多,如果不把收益落袋为安,好像也不太对。

我可能给自己定了一个规则:「Amiee,每年 6 月 1 日做动态再平衡。」但是到了 3 月,我看到 AI 已经涨疯了,就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赶紧把收益收回来?这样一来,我就突破了原来的纪律。

这个细节应该怎么拿捏?

Jason

其实,纪律通常会遇到两个问题。

有些人想把纪律定得非常完美,所以一直在调整,最后从来没有真正执行过。这也是一个问题。因为你老是在调,它就不叫纪律了。所以,纪律不一定要设定的非常完美。

另外一个问题是,你已经有了一套纪律,却经常想要重写它。你不断去覆盖原来的规则,那也不叫有纪律。

偶尔打破一次纪律,可能没有问题。

也不是说你在 3 月打破纪律、提前调仓就一定是错的。这个决定很可能是对的,但一旦这次做对了,你就很容易忘记原来的纪律,开始觉得:「原来我有择时能力」。然后你就会开始经常瞎调,危险就是这样发生的。

所以我觉得,对于大部分投资人来说,有了一套纪律以后,如果能够非常军事化地执行,不要想太多,效果反而会比较好。

Amiee

其实我自己还有一个很喜欢、也觉得很方便的方法,就是买入以后就一直持有。

但是最近,我对这个方法也产生了一些疑问。

比如,我们看美股过去几十年的收益曲线,会发现它像一个不断向上的收益天梯,但是 A 股的波动相对比较大。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在某个位置买入以后,就一直持有,也不去管理,很可能会经历市场先下跌,再横盘很长一段时间,最后重新上涨,却只是回到我最初买入的位置。

所以我想问,买入以后一直持有这个方法,在 A 股市场是不是也同样有效?

Jason

这里讲的 buy and hold,就是一件事情持续地做下去,不要想太多,做时间的朋友,这个原则在美国和中国都是对的。

但我们经常会以为,在美国讲 buy and hold,就是一直买标普500,什么时候想起来就买一点,不会有什么问题。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在美国,大家也会说,你应该找到一个好的投资组合。这个组合已经考虑过风险,也足够分散,它不只买美股,还会买新兴市场,也可能会买黄金,然后你持续地投入这个组合。

美国大部分 401(k) 买的并不是单一的标普500,而是一个比较平衡的组合。

所以,美国投资者也不是只靠标普500的上涨来复利、创造庞大财富。ta 们买的是一个相对分散的组合,持有时没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可以长期抱住、持续复利,最后在几十年里积累出很大的财富。

对中国投资人来说也是一样。

我们不是说,你找到一个产品,买完以后放 8 年,就一定不会有问题。但如果你持有的是一个分散的投资组合,就可以定期、定投地去买。

第一,这个组合本身的波动不会那么大;第二,它确实可以慢慢地复利向上。

组合里的 A 股也会进行动态调整,某些资产涨疯了,组合就会卖掉一些,再去买那些还没有上涨的资产。

陈鹏

对,Amiee 刚才问了几个问题,比如什么是好资产、好价格,以及买入以后长期持有,是不是就意味着一直不动。如果只是从字面上理解,觉得好资产就是某家公司、某个指数,买下来以后就要永远持有,其实不是这样的。

「好资产」需要动态地看。不是说一个资产这一辈子都是好资产,而是需要持续调整,进行一定的管理。大部分管理并不是择时,而是有纪律地进行管理。这样,它才能持续成为一个好资产。

所以,好资产和长期持有是一种理念,不是一种机械操作。

不是说苹果是一家好公司,我买了苹果以后,就要一直持有。你还是要根据市场和公司的具体情况进行调整。

而且在定义好资产时,还要考虑个人的风险偏好等因素,然后你才能长期持有。

所以,这些原则不管是在中国还是美国,都是成立的。

但如果非常机械地从字面上理解,觉得自己就是要一直持有某一个资产,在中国市场,至少回头来看,波动率相对较大,好资产本身的变化也比较快。

所以,在中国市场更重要的是做好分散,把「过山车」一样的波动,降低到一个更容易接受的「滑滑板」水平。这样,你才能更好地长期持有。

更关键的是,这项资产跟你的风险偏好和个人特征是否匹配。

Jason

刚才陈大哥讲的最重要的一点是,大家经常会说:「中国的 Beta 不好,这个管理人的能力也不好。」

但其实,不管是市场 Beta 的收益,还是管理人的收益,往往都跑赢投资人自己的实际收益。你可能会抱怨沪深 300 表现不好,但很多投资人的实际收益远远低于沪深 300,因为投资人总是在高买低卖。

比如沪深 300 长期下来可能有 5% 的收益,但投资人的实际收益可能是负 10%。

所以,第一,你一定要从投资组合的角度思考,通过一个分散的组合,才更有可能拿得住。你拿得住,才有时间带来的复利;有了时间的复利,才能抓住社会和公司长期进步的曲线。

陈鹏

其实,中国长期发展的这条曲线还是不错的,但与此同时,你也要忍得住寂寞,当某些行业突然冒出来、表现特别好时,你还是要抱得住自己的组合。

但这个诱惑对投资人来说非常大,比如今天看到腾讯或者阿里巴巴涨了很多,就会想:「我要不要把原来的组合拆掉,赶快去买这些股票?」

过一段时间,AI 又来了。然后一看,去年黄金又涨了 57%,又想赶快去买一点黄金。

就像我们刚才讲的,这些在短期一两年内表现非常好的资产类别,通常都非常窄。你想获得那么好的表现,就必须重仓押在上面,而这背后的风险非常大。

Jason 今天讲了一句话,我觉得非常经典:短期业绩不是收益的体现,而是风险的体现。

当你真正理解这一点,就应该能够静下心来,守住自己的投资组合,慢慢积小胜为大胜。

Jason

是的,总结一下,有几个非常重要、对投资人会有帮助的基本原则。

第一,投资是智慧胜出,不是努力和智商胜出。我们以前读书时会习惯性地认为:「我很聪明,又很努力,就一定会有收获。」但这套逻辑在投资里可能不那么有效。

做投资时,你反而应该稍微「躺平一点」,一动不如一静,收益可能还会更好。

另外一个,我觉得投资人如果愿意相信,大概率事件是「我是韭菜」,犯错的机会就会少很多,就不会去加杠杆,也不会因为短期内侥幸押中一只股票,连续涨了几个涨停板,就以为自己封神了。

这样你才能活得久。只要活得足够久,通过时间慢慢复利,最后的结果是非常可观的。

比如你今天有 200 万,通过时间慢慢复利,20 年以后可能变成 1000 万。但如果你想马上把 200 万变成 1000 万,可能下个月这 200 万就没有了。

第三件大家要记得的事情是,投资里真正的能力,不是获取大量资讯,再从资讯里找到 Alpha,这个是专业券商和对冲基金在做的事情。

对个人投资人来说,真正的能力是屏蔽掉大部分别人想要提供给你的讯息。因为这些讯息大多是在营销你,希望你多交易,或者希望你购买某个产品。这些讯息可能没有价值,甚至可能是一个反向讯息。

我觉得,如果能抓住这三点,投资可能会更成功一点。

陈鹏

对,今天第一次跟 Jason 一起录播客,聊得非常愉快。

Jason 今天有一点讲得特别好:长期财富的积累,是收益的体现;短期看到的高收益,是风险的体现。大家一定要把这两件事区分开,它们是完全不同的。

我们哪天应该把这句话印出来 ——

Amiee

可以做一个周边。

陈鹏

对,写上「短期高收益,是风险的体现」,下面再署名 Jason。

Amiee

做一个马克杯。

陈鹏

对,我觉得这句话真的很经典。

Amiee

好,今天跟 Jason 聊得非常愉快,感谢 Jason 做客《投资ABC》。

陈鹏

好的,谢谢。

Jason

谢谢大家。

Amiee

录完这期节目,我印象很深的一句话是:「长期财富的积累,是收益的体现;短期内的高收益,是风险的体现。」

观察我自己,每次看到一个标的快速上涨,我总会先羡慕别人赚了很多钱,却很少去想,这份收益背后的风险是不是我能够承担的。

所以我告诉自己,比起着急判断某项资产好不好,可能更需要先问自己:它对我来说是否合适?

这也让我重新回到「好资产、好价格、长期持有」这个听起来很朴素的理念。

我发现,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这个理念的理解都非常机械。比如,我以为只要找到一家大家都说好的公司,等到一个相对便宜的价格,买入以后一直不动就可以了。

但跟大家聊完以后,我发现,真正能让我长期持有的、价格合理的好资产,可能不是某个静态的、买下以后就再也不用管理的标的。

它更可能是一个与我的需求和风险承受能力相匹配,足够分散、经过专业管理,也会随着市场和资产本身的变化进行动态调整的组合。

在节目里,Jason 分享了自己管理多资产组合时的一段经历。很多人会问 Jason:「究竟应该怎样判断明年什么会涨?」

但 Jason 的做法,是把不同类型、彼此相关性比较低的资产放进同一个组合。

在这样的组合里,每年都可能有一些资产表现得出乎意料地好,也可能有另一些资产表现得不太好。不同资产之间的涨跌相互抵消,可以减少一部分波动,让整个组合有机会走得更平稳,慢慢复利向前。

Jason 提到,这里面没有神秘的择时,也没有让人难以想象的预测模型。更多时候,是在不知道下一阵风会吹向哪里的情况下,通过分散、专业管理和动态调整,在时间里慢慢积小胜为大胜。

如果你也像我一样,面对市场里不断出现的新故事,常常既心动,又拿不准自己该不该参与,希望这期节目能够给你提供一些新的视角。

感谢你听到这里,我们下期节目再见。

✒️本期重点

  • 看对技术趋势,不等于能立刻获得投资回报:一项技术从出现到成熟需要时间,早期领先者也未必是最终赢家。比如,互联网最终创造了巨大的经济价值,但早期最受关注的公司,并没有都「笑到最后」。AI 或许也会经历类似的过程:哪些公司能够把技术价值转化为持续利润,这些利润又能否为投资者带来回报,仍需要时间验证。因此,看好一项技术的长期价值,与找到合适的投资机会,是两个不同的话题。

  • 当股价与企业经营出现较大偏离时,基本面数据可以提供另一种参照市值加权会让股价上涨的公司在指数中的占比随之提高;市场情绪极端时,短期价格波动也会直接反映在权重中。基本面指数则更多参考营收、现金流分红等经营数据,通过定期调整,让权重重新向企业经营情况靠拢。它无法预测短期价格走势,但能减少短期涨跌对指数权重的影响。

  • 长期财富积累是收益的体现,短期高收益更多是风险的体现:短期的收益领先可能来自集中持仓、杠杆或运气,不一定代表稳定的投资能力。真正可持续的优势往往并不惊人,而是在控制风险的前提下,通过长期积累和复利逐渐显现。

  • 好资产不是某个固定的投资标的,而是一个适合自己、能够动态调整的组合:它需要与投资者的目标和风险承受能力匹配,也需要通过分散和专业管理,随着公司基本面、市场价格和个人需求的变化持续调整。因此,「长期持有」不是买入某只股票后永远不动,而是长期坚持一套适合自己的组合和管理纪律。

🎙️ 本期嘉宾

许仲翔(Jason):锐联集团创始人暨全球CIO。

陈鹏博士:曾担任晨星全球资产管理部总裁,管理过上千亿美元的资产;也曾是德明信基金的亚太区首席执行官。

📬 投资ABC的公告牌

✨ 有知有行 App 3.0 版本上线啦

过去几年,不少同路人都在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不用跳转,直接在有知有行买入长稳海?现在终于可以告诉大家,从这一版本起,「长钱账户」「稳钱账户」「海外长钱」都已经支持在有知有行 App 里直接买入。

6 年前,有知有行 App 刚刚上线,更多是用内容陪大家一起学习投资、理解市场,小酒馆也是在那时起步。后来,我们陆续在 App 里补上了家庭资产记账、养老金计算器等规划工具。我们希望投资不只是一个收益率数字,而是能和每个人的真实生活连接起来。

再后来,有知有行 2.0 版本上线了基金交易,到这一次的 3.0 版本,我们终于又往前再走了一步。谢谢你陪我们走到这里,有知有行还在继续成长,也希望可以继续陪伴你通过安心投资,一步步接近更好的生活。

风险提示

长钱账户、稳钱账户和海外长钱的销售、投顾服务,分别由海南有知有行基金销售有限公司和嘉实财富提供。产品的过往业绩不预示其未来表现,为其他投资者创造的收益也不构成业绩表现的保证。请在全面了解产品的风险收益特征后独立作出投资决策。

🎺 创作团队

制作| 有知有行

嘉宾|许仲翔、陈鹏博士

主持| Amiee

声音设计| 甜食

感谢志愿者步枫、饭粒、小马、小洲对本期节目的协助。


想法

发布想法
  • 菜银浪

    买指数就好

    2026年8月31日
    0
  • 威的投资日记

    默默听完,感谢自己能腾出68分钟听完!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能吸收有价值的信息,都是愿意花时间去吸收的人才能获得🉐

    2026年8月31日
    0
  • 飞鸟与🐟

    今天的ABC太好了👍👍👍 长期收益是价值的体现,短期收益是风险的体现

    2026年8月31日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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