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 ABC
💡 欢迎来到《投资ABC》,这是一档由 有知有行 出品的播客节目。在这里,我们会和陈鹏博士一起,和你分享那些投资中绕不开的知识,我是 Amiee。
前段时间,陈博士与《听懂涨声》的主播天楠老师,从《中国大类资产投资 2025 年报》出发,展开了一场对话。这场对话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点是,他们谈到:中国家庭所熟悉的财富增长方式,正在发生变化。
天楠老师提到,或许在五年前,许多中国家庭并不需要所谓的「投顾」服务,甚至也不需要专门学习理财。对于我们父母这一代,乃至更年长的一代而言,曾经有一套清晰的财富增长公式:有钱就买房,用每个月的现金流偿还贷款,相信房产会逐渐升值,退休以后还可以获得租金收入。一套房产,似乎能够同时满足居住、储蓄、增值与养老的多重需求。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房产不仅在中国家庭财富中占据了相当大的比重,也塑造了我们理解财富增长的方式。
但在过去几年里,房地产市场发生了很大变化。同时,我们所熟悉的存款和低风险理财产品,收益也在下降。那些曾经为人们所熟悉、也一度行之有效的财富增长方式,似乎正在松动。
也正因如此,对于许多中国家庭而言,理解投资正在从一个「可选项」变成一个「必选项」。
听到这,年报中原本有些抽象的数据,对我而言有了更具体的意义。
这份年报既梳理了中国市场的数据,也分析了海外市场上百年的历史表现。通过这些数据,我们会发现,尽管每个市场都有自身的特点,但仍有一些普遍规律,会在不同的市场中反复出现。
这些规律就像地图上的坐标,当我们熟悉的财富增长方式发生变化,开始接触一个相对陌生的投资世界时,它们能够为我们提供一些可以依靠的参照。
所以,对我而言,这期节目并不只是一次对年报内容的简单复习。它让我更加具体地理解了:我们为什么需要了解这些长期数据。
这场对话带给我许多新的思考,我也想把它作为一期特别节目分享给你,希望你会喜欢。
陈鹏
大家好,我是陈鹏,有 30 年左右的金融从业经验。过去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美国研究大类资产的风险与收益,以及如何进行资产配置。
几年前回到中国后,我发现中国投资者目前的投资体验,与美国投资者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体验非常相似。因此,我萌生了一个想法,希望能够做一些事情,帮助行业和投资者改善投资体验。
我比较擅长的是梳理金融的底层逻辑,把相关数据整理清楚,帮助大家更好地运用这些理念和数据管理自己的资产,少踩一些雷,少走一些弯路。
杨天楠
今天非常荣幸邀请到陈博士,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大概是在 2023 年的冬天。当时看到您的履历,就觉得非常专业。
中国的投顾行业总体来说还比较年轻,而在美国,这个行业已经经历了几十年的发展,商业模式和服务体系都相对成熟。
陈鹏
是的,美国大概从 20 世纪 80 年代中期开始,逐渐出现买方投顾这种商业模式。
杨天楠
这是否与 20 世纪 70 年代末到 80 年代初 401(k) 计划的出现,以及养老金的发展有关?还是说,它与美国权益市场的发展关联更大?
陈鹏
它与投资者的体验关系更大。当投资者的体验很好时,无论买什么产品、炒什么股票,似乎都能获得不错的回报,自然不会想到寻找另一种投资方法,也不会主动寻找与自己利益一致的买方投顾。
杨天楠
人们在赚钱的时候,通常不会主动学习。
陈鹏
是的,所以我们需要回过头来看一看,美国在 20 世纪 70 年代和 80 年代究竟发生了什么,当时的市场处于怎样的状态。
那是美国历史上一段并不多见的、投资体验非常糟糕的时期。
首先,20 世纪 70 年代,美元与黄金脱钩,黄金价格大幅上涨,通胀也随之而来,货币购买力不断下降。与此同时,中东战争爆发,以色列与阿拉伯国家交战。当时,阿拉伯国家相对团结,采取了石油禁运的方式,停止向欧洲和美国供应石油。
这与今天人们讨论的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有些相似,区别在于,当年采取的是直接禁运,不再向欧洲和美国提供石油。
随后,美国出现了严重的通货膨胀,并直接引发了 1973~1974 年的股市大熊市。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经历的第一次大熊市。
从 1972~1974 年,两年多的时间里,美国股市下跌了将近 40%。可以想象,在这段时期,通胀不断上升,股市持续下跌,投资者的处境非常痛苦,利率也一路走高。
直到保罗·沃尔克上任,这一局面才开始发生变化。当时,美国的通胀已经超过 15%,正在向 20% 逼近,年利率也超过了 15%。融资成本继续攀升,整个局面已经接近失控。
因此,从 20 世纪 70 年代到 80 年代,很多美国投资者的体验都非常糟糕。除此之外,当时的金融服务行业仍以卖方销售为主。随着美国逐渐放松金融监管,尤其是在里根上台之后,销售模式迅速扩张,甚至到了近乎疯狂的程度。
大家可能看过《华尔街之狼》,这部电影所描绘的,正是那个时期的金融销售行业。
杨天楠
80 年代,各种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陈鹏
对,如果大家没看过《华尔街之狼》这部电影,我还真建议去看一看。它讲的其实就是把一些不好的产品、不好的股票包装起来,再卖给个人投资者。
在这个过程中,金融从业人员和金融机构赚了很多钱,却损害了老百姓的利益。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大家的投资体验变得非常不好。
这个时候,一些投资顾问开始反思原来的商业模式。比如我认识的一位朋友,当时在美林工作,也有博士学位,ta就在想:这件事不太对,我要做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第一,要保证没有利益冲突。我要向客户收钱,而不是从产品方那里收钱。
第二,要用科学的方法投资。什么是科学的方法?就是看看机构投资者是怎么投资的,然后按照机构投资者的方法去做。
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这个方向走。美国的投顾行业,就是这样逐渐兴起的。一直到 20 世纪 90 年代末,这种模式才慢慢成为主流。
为什么到了 90 年代末,它又向前迈了一大步?因为投资者又经历了一次非常糟糕的体验,也就是互联网泡沫。
如果大家回头看那段历史,会发现当时所有人都在疯狂地买互联网股票。大家都觉得,互联网会改变世界、改变一切。那个时候最有名的两只龙头股,一只是 Intel(英特尔),另一只是 Cisco(思科)。当然,还有很多的 dot-com 公司,基本上起一个名字就能上市、就能融资,哪怕一点业绩都没有,这一点也不夸张。
结果到了 2000 年 3 月,市场泡沫破裂。一直到 2003 年二三月份,市场才止跌回升。在这三年里,纳斯达克跌了 85%。
杨天楠
对,我们后来也回测过,如果一个人的运气特别不好,正好在 1999 年 12 月 31 日买入纳斯达克,可能真的要花 15 年,才有机会回到原点。
陈鹏
是的,纳斯达克最高时达到 5000 多点,最低时降到 1100、1200 点。
所以每当投资者的体验变得非常糟糕时,就会有一部分投资从业人员开始反思:这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大家的体验会这么差?有没有更好的方式?
因此,每次危机到来,或者危机结束之后,我们都会看到投顾业务又往前迈上一个大台阶。
第一,买方投顾没有产品销售带来的利益冲突,这就解决了很多类似《华尔街之狼》里的问题。第二,它的整体服务和服务质量,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打磨和完善。所以到了 20 世纪 90 年代末,尤其是 2000 年之后,这个行业开始快速发展。
一开始,采用这种模式的主要是一些独立机构、规模较小的从业机构,或者第三方机构。后来,大型金融机构也逐渐意识到:这种模式虽然前期投入多一些,赚钱慢一些,但胜在稳定,而且客户体验好。于是,它们也开始在内部尝试,并逐渐大规模地开展这项业务。
到了 2008 年之后,这个趋势就更明显了。2008 年又发生了一次金融危机。投资者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产品,再一次受到了伤害。经历这场危机之后,一些大型金融机构终于下定决心转型。
比如摩根士丹利,它的投行业务也存在类似的问题。公司拿自己的钱去投资,其中同样存在利益冲突。
假设我是摩根士丹利的一名交易员,公司赔钱了,与我个人的关系没有那么大;但如果我的交易赚了很多钱,我就可以拿到很多奖金,这其实是一种非常不对称的激励机制。
2008 年,摩根士丹利也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很多大型金融机构由此意识到,依靠这种方式赚快钱,可能不是一条能够长久走下去的路。于是,它们开始把更多资源押在财富管理业务上,而当时财富管理的主流模式,已经是买方投顾。
回过头来看,20 年前,华尔街最大的投行是高盛,第二是摩根士丹利,第三是美林,之后是雷曼兄弟和贝尔斯登,一共五家。
后来,贝尔斯登和雷曼兄弟倒闭了,美林被美国银行收购,最后剩下的两家独立投行,就是摩根士丹利和高盛。
当时的摩根士丹利也是摇摇欲坠,后来获得了日本投资者的注资。经历这次危机之后,它痛定思痛,从 2008 年开始重点发展财富管理和投顾业务。
到今天,它的转型已经非常成功。我印象中,它在全美国大约有 2 万多名线下投资顾问,这还只是投资顾问,整个公司的员工当然更多。现在,它的市值和市盈率都已经超过了高盛。
从一开始拒绝《华尔街之狼》式的销售模式,到后来大型金融机构主动转型,这个过程从 1985、1986 年前后算起,到现在已经差不多 40 年了。
也就是说,美国用了三四十年的时间,才基本完成这样一次行业转型。
杨天楠
投顾生态的形成,也与美国长钱长投的制度,以及美股这些年相对良好的表现密切相关。
陈鹏
它背后其实是一整套体系。
投资者的体验好了,才愿意进行长钱长投;长期资金进入市场之后,资本市场会更加稳定;资本市场稳定了,相关制度又能继续完善。这是一个相辅相成、不断形成正向循环的过程。
以早期的 401(k)(美国雇主养老金计划)为例,当时的制度允许投资者购买个股,而且在 401(k) 账户里投资个股更加方便,因为账户内的交易不需要当期缴税,交易成本也比较低。
美国的税负比较重,在普通账户里,每次买卖都要考虑税务成本。有时投资者一想到卖出后需要缴税,可能就选择继续持有。但在 401(k) 账户里,这方面的约束相对少一些。
后来,这套制度一度走向了另一个极端。20 世纪 90 年代,如果一个人在大公司工作,ta 的 401(k) 账户里最常见的投资品种,往往就是所在公司的股票。
站在公司管理层的角度,自然希望员工购买本公司的股票。既然员工手中有一笔退休金,公司就会鼓励大家把钱投进自家股票。但这种做法给很多员工造成了严重伤害,最典型的就是 Enron(安然)事件。
Enron(安然)当时大约是美国排名前十的公司,后来因为财务造假而倒闭,股票几乎一文不值。对很多员工来说,这意味着养老金没有了,公司没有了,工作也没有了。
这件事在当时造成了非常大的冲击。类似的案例不只有 Enron(安然),还包括 WorldCom(世界通信公司)等几家公司。
在这些事件之后,监管部门意识到,不能再让员工的养老资金如此集中地投资本公司股票。于是,相关立法逐渐出台,也进一步推动了投顾行业、长期资金和资本市场制度的发展。
所以,美国的这套体系也是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并不是 401(k) 计划一出现,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早期的 401(k) 同样充斥着各种《华尔街之狼》式的乱象。
杨天楠
前面陈博讲了很多美国的情况,回到《中国大类资产投资 2025 年报》,其中有不少内容都在比较中国和美国。
有时候,两国市场看上去非常不同。但如果进一步观察资产的定价方式、风险的来源,以及居民的投资行为,就会发现美国市场仍然有很多值得中国参考和借鉴的地方。
陈鹏
我几年前回到中国后,每当讲起美国的经验,大家通常都愿意听。但听完之后,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往往是:「中国和美国不一样。」
所以我当时就在想,既然大家都认为中国不一样,那我们不妨把中国的数据收集起来,认真看一看,中国的情况究竟是什么样的。
正是这个想法,促成了我们与有知有行的合作,最终完成了这本《中国大类资产 2025 年报》。
这份年报首先做的,是客观呈现历史数据。无论观察长期还是短期的历史,我们都希望弄清楚:不同大类资产的收益从哪里来,风险从哪里来,它们分别呈现出怎样的特征,背后的逻辑又是什么。
我们知道,从长期来看,收益与风险通常是联系在一起的。想要获得相对较高的收益,往往需要承担相对较高的风险。尤其是在股票、债券等较为宽泛的大类资产层面,这种关系通常更加明显。
因此,我们也希望通过中国的数据验证:在中国,股票的风险是否高于债券?从长期来看,股票带来的收益是否也高于债券?如果股票承担了更高的风险,却没有带来更高的收益——
杨天楠
如果没有风险补偿,谁还会投资这类资产?
陈鹏
是的,同样,债券的风险通常高于现金,那么,它是否提供了足够的风险补偿?这本年报研究的,正是不同大类资产背后的长期逻辑,以及历史数据能否支持这些逻辑。
杨天楠
这本年报已经更新了好几版。到了 2025 年版,你觉得有哪些比较有意思的观察,或者特别值得大家关注的内容?
陈鹏
2025 年版延续了前几版的许多核心内容,因为我们研究的是长期规律,需要每年持续更新,让数据一点一点扎根、发芽。
今年年初做第三版时,我就说,如果能力允许,希望这件事能够连续做 20 年。随着数据不断积累,我们对这些问题的认识也会逐年加深。
这份年报里有几个比较重要的发现。
第一,从长期来看,中国大类资产的收益与风险基本是挂钩的。股票的风险和收益都高于债券。以过去 20 年的数据来看,股票的年化收益大约为 10%,债券大约为 4.5%,现金则大约为 2.3%,也就是说,投资现金类资产,不能期待它在长期带来太高的收益。
再往上是债券。由于债券需要承担一定的信用风险和久期风险,因此从长期来看,它每年大约可以比现金多带来 2 个百分点的收益。这部分额外收益,就是投资者承担风险所获得的补偿。
杨天楠
这里我想补充一点。我在看年报时,感觉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时间分界点,就是资管新规落实之后,尤其是在房地产市场进入下行阶段之后。
过去,与房地产相关的城投平台和房地产企业,能够承受相对较高的融资成本。但随着这类高收益资产,特别是城投相关资产逐渐退出,银行理财产品的收益水平也发生了变化。现在去银行看一看,会发现 R1、R2 级理财产品的平均收益,已经比三四年前低了很多。
贷款利率在下降,存款利率也在快速下降。这是当前非常明显的一个特征,也意味着普通中国家庭的财富管理正在面临比较大的挑战。
我经常开玩笑说,五年前,很多中国家庭其实不需要投顾,也不需要专门学习理财。
陈鹏
是的,当时有一些资产类别,风险相对不高,收益虽然不算特别高,但已经足够满足大多数家庭的需要。
杨天楠
它们没有太大的波动,也不需要投入太多精力研究。
陈鹏
比如每年能够获得 5% ~ 6% 的收益,对大多数家庭来说已经很好了。但正如你所说,随着市场不断发展,这种确定性较强、收益又比较高的资产,已经越来越少了。
杨天楠
对中国家庭来说,这些年家庭资产负债表发生的一个显著变化,就是房地产价格下跌。
房地产在家庭资产中占比较高,并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韩国、日本、新加坡等东亚国家,也存在类似的特征。东南亚国家的家庭资产负债表当中,房地产的占比是普遍偏高的,大概可以达到 50%。
中国家庭过去的占比可能更高,一度达到 60% 以上,但随着房地产价格下跌,现在大约降到了 50% 出头。
在我父母那一代,或者更年长的一代,很多家庭一有钱就会买房,并把每个月的大部分现金流用于偿还房贷。
这些家庭通常抱有两个想法。
第一,房子是家庭资产负债表中最重要的资产。只要每个月按时还贷,房产本身就会自然升值。
第二,多买一套房,将来退休以后可以把它租出去,用租金产生的现金流补贴养老。
这是过去很多中国家庭共同的期待。
陈鹏
而且,房地产是一个体量非常大的资产类别,能够容纳很多人参与,并不是一个非常狭窄的市场。过去房地产的流动性也还可以,买卖房子相对来说没有那么困难。因此,很多家庭长期享受到了房地产发展带来的巨大红利。
杨天楠
这背后的原因,可能还是城镇化、经济增长,以及长期的供需错配。
在一个经济体快速发展的过程中,房地产供给往往无法立刻跟上需求,尤其是在大城市。土地主要通过招拍挂制度供应,地方政府对土地供给节奏具有较强的控制力,也更容易通过调节供需关系,维持土地和房地产市场的热度。
但在过去两三年里,这种供需关系发生了巨大变化。
前两天我还在和陈博士交流,现在面临供给过剩、需求不足的,不只是住宅,还包括写字楼和商场。这几类房地产都出现了大量供给,但需求没有同步增长,价格因此受到很大影响。
以上海为例,过去三年新增的甲级写字楼面积超过 300 万平方米,市区新增的、单体面积超过 3 万平方米的商场,合计面积也接近 400 万平方米。
但按照我们看到的数据,从 2023 年 6 月至今,上海的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下降了 21.6%。因此,大量新建商场实际上面临空置问题。
目前,写字楼的平均租金可能还不如五年前,甚至不如十年前。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供给过多,而企业的租赁需求也在逐渐分层。
一些地方城投平台建设了大量写字楼。地方政府对这类项目的考核,首先关注的往往是入驻率,租金水平反而可以慢慢调整。为了提高入驻率,这些项目就会到市区原本租金较高的写字楼和商圈,争抢优质客户。
陈鹏
对,确实是这样。
杨天楠
于是,市场竞争变得越来越激烈。
原来的租金报价是 10 元,新的项目可以报 8 元;有人报到 5 元,还可以提供装修补贴和免租期。如果是科技企业,可能还会提供算力券和税收补贴。
一轮又一轮竞争下来,优质企业的数量并没有增加,写字楼的平均租金却被不断压低。
还有一种情况。跨国公司的中国总部,以及大型央企、国企,往往会与地方政府合作,通过买地、自建办公楼等方式解决办公需求。这些企业原本租用甲级写字楼,拥有自己的办公楼之后,也会逐渐从租赁市场中退出。
这样一来,一方面,小型民营企业因为经营活跃度下降而退租;另一方面,大型央企、国企和总部企业又搬进了自己的办公楼。写字楼租赁市场的供需关系,也就变得越来越差。
现在房地产市场越来越「卷」,它在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表中的位置也发生了很大动摇。
过去,对很多家庭来说,接受投顾服务、学习投资或者理解投资,可能只是一个可选项;但现在,对越来越多的家庭来说,它正在变成一个必选项。
真正开始接触投资之后,很多人才发现,原来自己对市场还是非常陌生的。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目光转向金融资产时,中国家庭又面临一些不同于美国家庭的情况。
美国投资者经历过很多轮市场周期,可以从一个相对长期的维度观察和理解市场。但在中国,不仅大部分个人投资者缺少这样的经验,一些金融机构的从业者可能同样没有经历过完整的市场周期。
如果仔细看很多基金经理的履历,会发现他们不仅没有经历过 2008 年、2015 年的市场,有些人甚至连 2020、2021 年的市场都没有完整经历过,对周期或许还缺少足够的理解和敬畏。
一旦市场走势不如预期,波动就会被进一步放大,投资者对风险的恐惧也会变得非常强烈。
陈鹏
是的,以基金行业为例,大部分基金经理第一次独立管理基金组合时,可能只有三五年的从业经验。此前基本都在担任研究员,有些人甚至连助理基金经理都没有做太久,就开始独立管理产品。
在人才储备和培养方面,我们确实还需要投入更多精力。
在海外,一个人通常要先从研究员做起,再成为助理基金经理,再经过三五年的积累和训练之后,才有可能获得独立管理投资组合的机会。
中国的金融行业发展得比较快,人才培养的速度有时跟不上行业扩张的速度,可能容易出现类似问题。
讲一点题外话,有时我会特别关注基金经理过去的从业经历。如果一个人此前只做过某个行业的研究,现在却突然开始管理另一个行业,或者管理覆盖范围很大的组合,我会打一个很大的问号。
杨天楠
因为这位基金经理的能力圈,以及对市场周期的理解,可能还没有达到独立管理这类组合的程度。
最近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具体机构我就不说了。有一位年轻基金经理,师从国内一位非常知名的公募基金经理,过往主要研究科技行业,业绩也很好。到了 6 月,这位年轻人被提拔为科技类基金经理。
结果,ta 还没来得及调仓,所管理的产品就在一个月内下跌了 30% 以上。折算成年化波动超过 90%,幅度非常惊人。
从这个案例也可以看到,最近 A 股市场的剧烈波动,在很大程度上与投资者结构有关。
陈鹏
是的,我经常比较中国和美国两个市场。
美国市场相对更加有效一些。所谓有效,是指更多市场参与者会理性分析信息,并根据这些信息作出投资决策。
相较之下,包括中国在内的一些新兴市场,投资者的决策更容易受到情绪影响,就像巴菲特所说的那样,恐惧和贪婪会驱使人们作出投资决定。
与美国相比,中国市场仍然以个人投资者交易为主,个人投资者频繁申购、赎回基金,也会进一步影响基金经理的投资行为。
整体来看,在中国这类相对新兴的市场中,情绪因素对市场的影响,大约是美国市场的 2~2.5 倍。当然,这里需要补充一点:中国资本市场的历史还比较短,现在也在逐渐成熟、走向规范。所以我预计,未来 A 股的波动率会慢慢降下来。
杨天楠
有点像青少年,情绪波动比较大,但在慢慢走向成熟。
但对普通投资者来说,这会带来两重风险。
第一,高波动很容易让投资行为变形。投资者会追涨杀跌,为上涨趋势买单;买完以后,市场一跌,又因为恐惧而匆忙斩仓。最后回头一看,卖掉的可能还是一家不错的公司,但自己的持有体验已经非常糟糕。
第二,由波动引发的错误交易,会造成我们常说的「基金赚钱,基民不赚钱」。基金本身的长期表现可能不错,但投资者在中间不断买卖,最后并没有真正拿到这些收益。
这种负面影响其实很明显。
陈鹏
是的,这个我们过去也做过一些分析。
情绪带来的投资损失,在每个国家都存在,区别只是损失的程度不同。
我们算出来,在美国,普通基金投资者因为错误买卖而损失的收益,平均大约占基金原本收益的 10%~15%。
比如一只基金长期本来可以赚 10%,投资者只要拿住就可以了,但因为受到恐惧和贪婪的影响,不断追高杀低,最后可能少赚 1~1.5 个百分点。
在中国、印度这样的新兴市场,被错误买卖吃掉的收益更多,大约可以达到原本收益的 25%~30%。
原因也很简单:市场波动越大,投资者越容易高买低卖,最后付出的代价也越大。
所以在中国投资,挑战是双重的:一方面,市场本身波动就大;另一方面,投资者又容易在波动中做错买卖。
杨天楠
面对这样的局面,大部分个人投资者首先应该怎么思考?
陈鹏
从我的角度看,第一件事,是先了解市场和不同资产背后的基本规律。
如果想投资股票,就要知道股票大概能带来什么样的收益,又可能承担多大的风险,心里有了这些基本预期,遇到波动时才更有可能拿得住。
我经常用看病来做类比。医生建议做一场手术时,会先把情况讲清楚:手术有哪些风险,大概要花多少钱,医保覆不覆盖。听完这些信息,病人才有可能判断,这场手术要不要做,这个风险要不要承担。
投资也是一样。
决定买股票之前,至少应该知道几件事:它的风险有多大?短期亏钱的概率有多高?如果遇到比较差的情况,可能会亏多少钱?大概要持有多久,短期波动带来的体验才有可能变成长期相对不错的结果?
但现在中国市场提供给投资者的,很多都是短期信息:最近哪个行业表现好,哪个细分赛道涨得快。真正告诉投资者风险是什么的信息,反而不够多。
前两天,我和一位在 UCLA(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任教的朋友聊天,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特别好:「长期的财富积累,是收益的体现;但短期的高收益,是风险的体现。」
但大多数投资者看到短期高收益时,第一反应都是「这个东西真赚钱」。实际上,眼前看到的很可能不是高收益,而是高风险。
杨天楠
因为在这个阶段,大家看到的往往都是估值几十倍、几百倍,甚至几千倍的公司。
我们再回到美国的例子,如果在 1999 年 12 月 31 日买入美股,哪怕买在高点,只要持有的是一个足够分散的组合,后面还有回来的机会。
但如果买的是某一家随便挂着 dot-com(互联网)概念的公司,很多最后都归零了。
所以,第一,分散非常重要。第二,当我们看到某个市场、某类资产已经带来很高的收益时,如果还要集中「梭哈」,为某一个具体的叙事下注,往往是把钱亏完最快的方法。
陈鹏
没错,我们在年报的第九章里,专门为中国投资人写了一章,把股票单独拿出来分析。
对大部分个人投资者最不友好的做法,就是只买一两只股票。持仓越集中,波动率越高,赚钱的效率也越低。从长期数据来看,如果在 A 股随机选择一只股票,它的平均收益大约只有指数的一半。
一个足够分散的组合,无论是沪深300、万得全A,还是其他宽基指数,长期收益大约为 10%。但如果只持有一只,或者两三只股票,长期收益可能只有 4% ~ 5%。
那些收益去哪里了?
一部分可能损失在高买低卖上,另一部分则是因为组合没有分散。持仓过于集中,波动率会很高,赚钱的效率也会被不断消耗。
所以,如果想买一只个股,不能只是觉得「它的收益可能比指数高一点」。只有当你相对确信,这只股票带来的收益可能是指数的两倍,才值得承担如此集中的风险。
图表来源:《中国大类资产投资 2025 年报》
杨天楠
这一点非常重要。
陈鹏
这也回到了刚才说的问题:要给投资者足够的信息,把这些基本逻辑讲清楚。
为什么单只股票对普通投资者不太友好?如果一个人像巴菲特一样特别会选股票,每次都能选对,那当然是另一个故事,但大部分投资者并没有这样的能力。
有一部分投资者愿意自己学习,也有一定的自己动手的能力,可以尝试自己做投资。
但还有很多投资者并不具备这种能力,这就像如果让一个没有接受过医学训练的人给自己开药,甚至给自己开刀做手术,这是不现实的,投资其实也一样。
对这部分人来说,更好的方式,是找到一位自己信得过的「金融医生」,让专业的人来做专业的事。
自己可以把时间放在更擅长的领域,在自己的行业里创造价值,或者多花一点时间陪伴家庭。这些事情带来的「超额收益」,可能反而更高。
杨天楠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很少有人会觉得,自己一天医学都没学过,就可以给自己看病;或者一天足球都没踢过,就可以代表球队上场比赛。但很多人会觉得,今天开完股票账户,明天就可以开始炒股。
如果今天认识了最厉害的基金经理,ta 又推荐了一只最好的股票,自己就应该赚到最多的钱,战胜市场上 90%,甚至 99% 的人。
陈鹏
是的,我经常遇到朋友来问:「最近哪只股票比较好?」
有一次,一位朋友很焦急地找到我,让我帮忙看看持仓。我看了一下,ta 一共买了三四只股票,每只都跌了大约 30%~40%,还加了一些杠杆,本金已经快亏完了。
我问:「这些股票是你自己研究以后买的吗?」
ta 说:「不是,今天在饭局上遇到某个大佬,明天又有一位基金经理跟我说可以买。Ta 们都是很厉害的人,所以我就买了。」
我说,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别人告诉你一只股票,却没有告诉你背后的分析框架,也没有告诉你究竟是长期看好,还是短期看好。即使当时讲清楚了,市场信息也在不断变化。你没有得到后续的跟踪,更没有持续的顾问服务,当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调整。
朋友说:「我已经持有半年、一年了,为什么还亏成这样?」
我说:「别人当时可能只是短期看好,涨到一定价位以后就卖了;也可能后来市场信息发生变化,别人的判断也跟着变了,但你没有跟上这些变化。」
杨天楠
我身边也有不少这样的朋友,ta 们的事业往往比较顺利,所以习惯了赢,会觉得:「我做这件事能赢,做另一件事也能赢,那投资还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拿下?」
我曾经和一位国内很知名的投资人聊天。ta 服务的都是超高净值客户,资产基本在 2 亿元以上。
我问ta:「这样的客户好服务吗?」
ta 说:「非常难服务。」那些资产在 2 亿元以上的企业家,已经在自己的事业上取得了很大成就,往往也会形成很强的自我,会觉得:「我对自己的行业比你熟悉得多,难道买几只股票还能亏钱吗?」
但事实还真不一定如此。
在经营企业时,一个人的野心、勇气、胆识和专业能力,可能都是加分项;但到了投资市场,真正需要的有时反而是分散、稳健和理性。
做好企业和做好投资,需要的或许并不完全是同一种能力。
陈鹏
是的,所以一定要尊重市场,尊重专业。
杨天楠
我们再回到年报里的一张图,它把中国各类资产的风险溢价拆开来看,回答的其实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们的收益到底从哪里来?
陈鹏
这张图想讲的,就是大家经常听到的一句话:长期来看,收益和风险是手拉手的,市场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如果想获得更高的长期收益,基本上就要承担更高的风险。不同资产承担的风险不一样,能拿到的收益自然也不一样。
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我们都知道,股票的风险比债券高。这个差别,其实是由一家公司最底层的资本结构决定的。
我们可以从一家公司的利润表往下看。
最上面是营业收入,也就是公司一共收进来多少钱。接下来要支付各种成本:原材料、房租、员工工资、供应商货款等等。再往下,公司要支付借款利息,然后缴税,最后剩下的才是净利润。
这里面是有顺序的,公司要先支付日常经营成本,再向借钱给它的人支付利息。拿到这些利息的,其实就是债券投资者。
那股票投资者拿到什么?拿的是最后剩下的利润。
这有点像中午大家去食堂打饭,债券投资者排在前面,股票投资者排在后面。
如果公司经营得不好,等股票投资者排到窗口时,好一点的菜可能已经没有了,甚至连饭都没了,只剩下一点汤,也可能连汤都不剩。
但如果公司经营得很好,今天的饭菜特别丰盛,那么前面的人拿走固定的那一份以后,剩下的就都是股票投资者的。
所以,债券投资者排在前面,风险相对小,但能拿到的收益也是相对固定的。股票投资者排在最后,剩得多就赚得多,剩得少就赚得少;如果什么都没剩,公司甚至倒闭了,股票投资者就可能血本无归。
既然股票投资者排在最后,承担了更大的风险,长期收益就应该高于债券,否则凭什么让 ta 排在最后?
这就是金融最底层的逻辑。接下来要看的,是长期数据能不能支持这套逻辑。作为股票投资者,比债券投资者多承担了这么多风险,市场究竟会多给多少收益作为补偿?
从数据来看,中国股市的股票风险溢价大约是 5%,美国股市也差不多是 5%。
图表来源:《中国大类资产 2025 年报》
杨天楠
也就是说,虽然中国和美国所处的发展阶段不同,市场规模和行业结构也不一样,但最后体现出来的风险溢价却很接近。
陈鹏
对,这一点很有意思。年报里只放了中国和美国的数据,但在写这本年报的同时,我们也把其中的主要内容发给了 CFA Institute(特许金融分析师协会),ta 们收集了全球 40 多个国家的数据,结果也基本类似。
所以金融最底层的逻辑不会因为国家不同而改变。
不同国家的税率可能不一样,市场结构也可能不一样,但一家公司的构成和利润分配顺序是相似的。无论在哪个国家,都不可能让股票投资者排在债券投资者前面,先拿走收益。
如果大家去看年报里中国和美国的两张图,不把国家名称仔细标出来,连我自己都很难分辨哪一张是中国、哪一张是美国。
我当时看到这个结果,最大的感受就是:金融最底层的逻辑实在太给力了。
杨天楠
这套逻辑确实很扎实,结合中国当下的情况,还可以再往前想一步:同样的风险溢价,在高通胀和低通胀环境里,给投资者的感受其实很不一样。
假设市场预期通胀是 3%~4%,债券收益率能够接近 5%,那么债券本身还能提供一定的实际回报。面对收益大约为 5% 的债券和收益可能达到 10% 的股票,投资者可以根据自己的风险承受能力作出选择。
但如果一个国家进入长期低利率环境,债券能够提供的收益就会越来越低。
这正是过去两三年里,很多中国高净值投资者和低风险偏好投资者遇到的某种困境,这个变化也给保险资管公司带来了很大的挑战。
过去有一种比较常见的做法,叫「城投债持有到期策略」。只要底层债券能够提供足够高、相对稳定的收益,保险资金就有一个比较扎实的「债底」。有了这个债底,再配置少量股票,整个组合也比较容易管理。
但现在,市场上能够提供较高回报的优质债券越来越少,过去那种只靠债券就能获得不错收益的做法,很难继续维持。
在这种情况下,保险资管公司也不得不接受一定程度的波动,增加权益资产的配置。
陈鹏
我会从两个方面来看。
第一,我觉得需要分辨清楚,拿到的收益相对于通胀处于什么水平。
比如您刚才提到,历史上我们的债券和理财产品收益相对较高,可能达到 5%~6%,有时甚至能达到 6%~10%。在这样的情况下,投资者的感受会比较好。但与此同时,那个阶段的通胀往往也相对较高。
所以,我们一定要把通胀考虑进来。当前的利率水平比较低,中长期利率大约只有 2%~3%,但通胀也几乎降到了 0。
所以,如果从购买力的角度衡量,现在与过去的差距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大,虽然现在的收益比以前低一些,但扣除通胀以后,并没有名义上的 5%~6% 和 2%~3% 相差那么大。
杨天楠
也就是说,实际利率是比较接近的。
陈鹏
是的,第二点,过去我们会觉得,只要买理财或者固收产品就可以了,因为它们的收益率比较高。
杨天楠
一个单一产品就能成为一套解决方案。
陈鹏
对,但即使回到当时的环境,它也不是最优解,只是当时有这样一类产品,收益与投资者的预期比较匹配,风险看起来也能够接受,所以大家愿意购买。
我个人认为,即使在那个时间点,如果对投资组合进行优化,也同样会配置一部分股票。因为从长期来看,固收类资产,在不承担更多风险的情况下,想要获得更高的收益是比较难的。想要进一步优化收益和风险,最后还是需要通过一个组合来实现。
因此,需要把这两点放在一起考虑:第一,考虑购买力上的真实收益;第二,考虑投资组合优化之后的结果。
按照这个思路比较十年前与今天的投资环境,会发现两者对应的投资组合可能有所不同,但差异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杨天楠
那么,无论看中国还是美国,如果不考虑短期波动,只看长期,股票收益真正的来源是什么?
很多人会把美股投资概括为「满仓做多标普或者纳指」,这个逻辑上面中美是有异同的吗?还是说美股更特殊一些。
陈鹏
我之前在美国做过很多相关研究,把不同大类资产的收益,特别是股票收益,拆分成了不同的来源。
第一部分是分红,也就是投资者每年实际拿到的股息。另一部分是价格增长,而价格增长又可以进一步拆成两部分:一部分来自估值的上升或下降,另一部分来自净利润的增长。
所以,股票收益可以简单拆成三个部分:分红、利润增长和估值变化。
如果看美国的长期数据,股票整体的年化收益大约为 10%。其中,分红大约贡献 3%~4%,利润增长每年大约贡献其余的 6%~7%。
最后一部分是估值变化。如果观察过去约 100 年的数据,估值变化每年大约只贡献 0.2%~0.3%。
杨天楠
也就是说,过去 100 年,美股的市盈率整体上没有明显增长。
陈鹏
对,没有明显增长。这组数据说明,股票的长期收益,反映的其实是上市公司的分红和利润增长。
如果投资的是标普500指数基金,长期收益反映的就是这 500 家公司的分红与利润增长。再往下看,则是这些公司的经营状况,以及它们所代表的国家经济运行状况。
我回到中国以后,也想看看中国的数据是否符合这套逻辑。因为中国市场有很多自己的特点,比如国有企业较多,也会受到一些政策因素的影响。
我们分析了中国市场过去 20 多年的数据,得出的结论非常有意思。中国股票整体的年化收益大约为 10%。在全部收益来源中,分红贡献约占 15%。这个比例相对较低,主要是因为历史上中国上市公司的分红水平不高,最近几年才有所提升。
杨天楠
最近几年,国企和央企有了更明确的分红要求,分红意愿也有所提高。
陈鹏
对,不只是国企和央企,整个上市公司群体的分红都在增加,包括大股东减持,也会与分红情况挂钩。
从历史数据来看,大约 15% 的收益来自分红。但现在,分红的贡献已经能够达到 20% 以上,但历史上的平均水平仍然在 15% 左右。
剩下的 85%,基本都来自利润增长。估值变化平均每年大约为 -0.5%,影响很小,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图表来源:《中国大类资产投资 2025 年报》
杨天楠
是的,这里甚至还有一个起点选择的问题。
假如我们以 2026 年 8 月为终点,往前看十年,起点是 2016 年 8 月,估值变化对收益的影响可能没有那么明显;但如果把起点再往前推到 2015 年的六七月份,当时A股整体估值比较高,但这之后 10 年,这些指数的市盈率总体下降,估值收缩就形成了负的贡献。
所以,如果长期身处这个市场,希望依靠炒作、依靠估值不断抬升来获得收益,难度其实很大。长期来看,股票收益最终还是要靠企业的利润增长和分红。
陈鹏
是的,投资市场里其实有一份「参与奖」,就是参与上市公司的分红和盈利增长。这部分收益是 Beta(市场收益),由市场提供,覆盖面很广,投资成本也很低。买一只宽基指数基金,就可以获得这部分收益。
另一部分收益来自哪里?来自 Alpha(超额收益)。
Alpha 本质上是一种博弈。对个人投资者来说,首先面对的是其他个人投资者。和这些人相比,你有没有优势?更重要的是,你面对的很可能还是机构,而这些机构大概率比你更有能力。
我举一部电影的例子,叫《蜂鸟计划》,它讲的是金融市场里的竞争究竟可以激烈到什么程度。
美国不同城市都有交易所和交易中心。影片的设定中,堪萨斯有一个电子交易中心,而许多重要的交易机构和交易所数据中心集中在纽约周边。
以前,股票价格、交易等信息需要通过光缆传输。一般的光缆从一个城市传到另一个城市,中间会经过很多节点,并不是一条直线。
于是,两个年轻人想:既然市场有这么大的需求,为什么不直接挖一条直线?
当时,他们计划融资大约 3 亿美元,准备修建一条从堪萨斯到新泽西交易所数据中心的光纤线路。原有线路完成一次往返传输大约需要 17 毫秒,而他们希望把时间缩短到 16 毫秒,也就是说,投入这么多钱,只为了节省大约 1 毫秒。市场参与者可以租用这条线路,更快地传递信息、参与交易。
后来,这个项目已经快完成了,但市场上又出现了利用地面塔台进行无线传输的方案,只需要大约11毫秒,比这条新线路还要快。结果,原来这条耗资巨大的光纤线路,也就失去了最重要的速度优势。
在金融市场里,只要比别人快几毫秒,甚至一毫秒,就可能赚到非常多的钱。
所以,当机构为了几毫秒,甚至更短的时间,愿意花这么多钱升级设备时,我们一定要认真评估:无论是信息获取、信息分析,还是最终的决策能力,自己在市场上真的占有优势吗?
杨天楠
这一点让我感触很深。我们进入市场时,多少都会期待自己是相对幸运的那一个,有机会获得 Alpha。
但第一,Beta 本身已经很好,并不是一种很差的收益,我们或许更应该先问一问:市场原本能够提供的 Beta,自己是否已经比较完整地获得了?
第二,Beta 的价格是相对「便宜」的,特别是过去两三年,中国的指数产品快速发展,ETF 的平均费率不断下降,现在已经非常低了。
但 Alpha 很贵,更麻烦的是,很多人还会把 Beta 包装成 Alpha,再用很高的价格卖给投资者。
比如一些主观多头私募,甚至很多量化私募,除了收取较高的管理费,还可能收取 Carry(业绩报酬)。但实际上,ta 们使用的可能只是近期比较有效的一些因子,再把这些因子放大,从市场中获得所谓的超额收益。
这一轮六七月份的市场行情就很典型。
年初的时候,一些中证500或中证1000指数增强产品,可能获得了 10%~15%,甚至 16%~17% 的超额收益,投资者看到以后,会觉得这家公司特别厉害。
但可能只用一个月,此前积累的超额收益就全部回吐,甚至变成负超额。这也说明,当一个因子变得非常拥挤,又突然失去流动性时,过去获得的超额收益很快就可能被吞掉。
陈鹏
是的,Alpha 确实非常难获得。
杨天楠
如果再往前走一步,从金融机构的行为来看,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金融机构很难摆脱动量销售。
为什么一只产品卖得好?因为它最近涨得多。
如果一家机构的主要收入来自 AUM(资产管理规模)和产品销售,同时又依赖动量销售的方式,去卖高波动产品,这几件事结合在一起,机构承受的压力就会非常大。
从 2019、2020 年开始,市场基本一直是这样。不过,也有相当一部分有识之士已经看到了这个问题。
一些主要面向 B 端(机构端)销售的大型银行,过去两三年里开始发生明显变化,我与 ta 们合作过不少活动,也参与过一些线下服务,能够感觉到,ta 们越来越重视资产配置。
ta 们会把「固收+」、FOF(基金中的基金)、基金投顾,类似这样的一些多元资产组合打包起来,作为服务客户的主要方向。
而不是像过去那样,推荐一个特别厉害的人、一个热门赛道,或者一家看起来很好的公司,就期待依靠这一个产品,解决客户所有的投资问题。
陈鹏
因为这种做法风险很大,成功又是一个小概率事件。风险高、成功概率低,客户体验大概率不会好。
尤其是把近期表现最好的产品和解决方案推到销售最前面,长期来看,不仅降低了普通投资者的投资效率,对金融机构自身的长期发展也没有太大帮助。
这件事在全球市场已经被反复验证过。无论是基金公司还是其他金融机构,如果依靠追逐热点,销售范围很窄、短期收益又特别好的产品,想要长期、稳定地发展下去,成功的案例非常少。
大部分最后都只是昙花一现,很难持续。
杨天楠
我们录制节目的时间是 2026 年 8 月 7 日,就在刚刚过去的 7 月,我们经历了中国科技股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回撤之一。从 7 月 1 日算到 30 日,单月跌幅接近 25%,甚至超过了 2016 年 1 月熔断期间的平均跌幅。
我觉得中国市场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这也是我在和很多公募基金、基金经理交流的过程中,大家共同观察到的一点。
从长期收益来看,估值的变化或许没有那么重要,但如果只看短期涨跌,估值扩张的速度,往往比企业盈利兑现的速度快得多。
如果把观察周期缩短到一年,机构通常会把估值扩张翻译成三个字:「景气度」。
什么是景气度?它可能就是市场对一个行业未来业绩增速的看法。这个看法,或者说这个预期,是一个变化很快的变量。
可能有人发了一篇「小作文」,或者某家公司拿到了一个订单,股价一下子就涨起来了。但从技术取得突破,到拿到订单,再到订单最终体现在公司业绩上,中间还存在很多不确定性,也可能发生很多变化。
大家往往把目光集中在那些能够短期驱动估值变化的因素上,但真正能够捕捉,而且持续捕捉到这类机会的人,少之又少。
陈鹏
是的,我们知道,AI 的影响力很大,但它的不确定性也确实很高。
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AI 最底层的趋势之一是大模型,而现在几乎每周都会有一个新的大模型出来。它的参数和使用体验,可能比上一周领先的模型还要好,基本上是各领风骚两三周。
与此同时,市场又叠加了很多预期,定价已经比较充分。比如市场认为,某个大模型未来会成为主流,进入行业前一两名,拿到较高的市场份额,再把流量和业务转化成利润。当这些假设都已经反映在价格里时,市场预期可能已经走在实际经营进展的前面了。
现实情况是,各个模型可能只领跑两三周,但市场已经按照它未来十年,甚至更长时间都会占据主导地位来定价。这个时候,预期和现实之间就容易产生偏差。
杨天楠
我觉得投资者还有一个很难解决的心态问题,就是这种害怕错失的状态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
特别是对于持有科技股的人来说,当周围的人都买了,周围的人都赚钱了,自己也从中赚了很多钱,这种信念就会被不断强化。
很多人缺少一套工具化、规则化的方法来应对这种状态。
我算是在 2015 年 A 股大牛市和 2022 年中国房地产市场的高点顺利离场的人。但在这一轮,也就是 2026 年 7 月科技股暴跌的过程中,我稍微犹豫了一下,就没有「跑掉」。
我也在反思这件事,对人来说,完全按照理性和纪律行动,其实很难。如果没有外部投顾,也没有一套非常严格的投资框架,想在一切顺风顺水的时候主动止盈、减仓,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陈鹏
你说得太对了,所以找到适合自己的投资理念、投资框架和投资方式,比什么都重要。
杨天楠
对,了解自己非常重要,有时候理性是有边界的。一个人只能赚到那些合乎情理的钱。
不要觉得自己买中了一只大牛股,如果早知道它能涨这么多,就应该加杠杆、满仓、all in(全部押上),然后一年赚 10 倍,它不是这样的。
第一是赚钱本身有很多偶然性,第二是理性是有边界的。
如果没有一道「围栏」,事先规定好单一资产在组合中的配置上限,以及单只股票在组合中的持仓上限,长期来看,风险还是比较大的。
当然,这样一轮大的调整,对普通投资者来说,也是一次很好的风险警示。
陈鹏
是一次警示,也是一次学习的机会。
前几天,由 OpenAI 前研究员创办的对冲基金也出现了问题,它的公开股票组合一度达到约 450 亿美元。
这个基金最大的问题,就是使用了 4 倍杠杆。用了 4 倍杠杆,就等于把收益和损失都放大了 4 倍。如果市场下跌 20%,对应的损失就会被放大到 80%,这个时候几乎已经接近归零。
所以,你说得非常对。我们在了解市场规律的同时,也一定要知道自己的弱点。
杨天楠
那站在 2026 年这个时间点,您觉得中国家庭在资产配置上,还有哪些方向可以提前做一些准备?
陈鹏
这一点呢,从整体上看,中国家庭目前的资产配置中,大约一半是房地产,存款占比其次,再往后是股票、基金、债券和保险等金融资产。而且,这些金融资产又主要配置在国内市场。
从这个结构来看,第一,房地产的占比相对较高。这里说的不是自住房。自住房有一定的消费属性,因为即使没有这套房子,也需要支付房租,总要有一个地方居住。因此,自住房并不完全是一项投资,可以暂时把它排除在外。
除了自住房以外,对于投资性房地产,大家需要重新考虑应该如何优化。因为它的流动性相对低一些,未来能够带来多少收益,也需要有一个基本判断,要认真想一想,继续持有这类资产是否划算。
第二,以储蓄为主的现金资产,长期收益基本上与通货膨胀差不多。这个时候,需要先想清楚,这笔钱未来准备用来做什么。
如果一两年以后需要买车、买房,把这笔钱留在现金里,我觉得无可厚非。但如果这笔钱是为了退休,或者为了现在 5 岁的孩子将来读大学,那么投资期限就会很长。对于这些长期资金,可以进一步优化配置,适当增加一些风险稍高、但预期收益也更高的资产,这也是家庭资产配置中值得考虑和优化的一部分。
最后是金融资产,金融资产的投资成本较低,流动性也比较好。从这一点来看,未来金融资产在中国家庭资产中的占比,应该会逐渐提高。
与此同时,海外资产的配置比例可能也会慢慢增加。中国经济发展得很好,也是一个相对较大的经济体。我们的生活、工作和未来消费,大多都发生在中国,但也不要忘记,海外市场同样创造了大量价值。因此,可以适当配置一些海外金融资产,比如海外股票和债券,以此分散投资,让整个组合的收益与风险更加均衡。
杨天楠
好的,非常感谢陈鹏博士今天的分享。
陈鹏
谢谢大家。
房产、存款和低风险理财,曾经共同构成许多中国家庭熟悉的财富增长方式。但随着房地产供需关系变化、存款与理财收益下降,这套过去行之有效的方式正在松动。因此,对许多家庭而言,理解投资正在从一个可选项,变成管理长期资金时绕不开的能力。
尽管中国与美国处于不同的发展阶段,但长期数据仍呈现出一些相似的底层规律,当越来越多的中国家庭开始把目光转向金融资产,走进一个相对陌生的投资世界时,这些长期规律可以提供一组基本坐标。
理解风险、进行分散配置,并建立一套可以长期执行的投资规则,有助于减少情绪与短期波动对决策的干扰,也能降低投资对时间和注意力的占用,让我们把更多精力投入自己更擅长和重视的领域。
🎧 往期节目
E55 都说 A 股全是情绪、没有价值,是真的吗?|中国大类资产投资 2025 年报
E56 债券收益越来越低,但它为什么仍然重要?|中国大类资产投资 2025 年报
E57 看过很多数据后,我们开始相信一些简单的事|中国大类资产投资 2025 年报
E45 Gamma(上):优质系统的最后一环,其实是投资人自己
陈鹏博士:曾担任晨星全球资产管理部总裁,管理过上千亿美元的资产;也曾是德明信基金的亚太区首席执行官。
杨天楠:《听懂涨声》主播。
制作| 有知有行
本期对话|杨天楠、陈鹏博士
声音设计| 甜食、长波工作室
感谢志愿者步枫、饭粒、小马、小洲对本期节目的协助。
本文所载内容仅供参考,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市场有风险,投资需谨慎,投资者应独立作出判断。本文所涉基金及/或基金投顾组合相关数据来源于基金销售机构及/或基金投顾机构公开披露信息。有知有行提示您,基金及基金投顾组合的过往业绩不预示其未来表现,为其他客户创造的收益并不构成业绩表现的保证。详见《免责声明》。如转载引用,请遵守《转载声明》。
此处应该有 AI 总结功能。
沙发!投资ABC最近的选题都很喜欢,能学到好多~时长也特棒❤️❤️❤️
沙发,上班路上听起来